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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学徒(加更)

  师傅姓宋,宋记四代。

  安和堂在怀安城开了七十年。

  堂里头除了路远还有两位师兄,大师兄方铎三十出头已经能独立坐诊;二师兄陆青柏二十二三岁,话多,跟路远走得近,底下还有几个学徒打杂,年纪小路远好几轮。

  拜师头一个月,师傅指着柜台后头那一排药斗子,让路远把上头的药材名字背下来。

  四百三十八种。

  路远翻开药册看了一眼。

  行吧。

  啃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师傅抽问,路远磕磕巴巴答了七八成。

  师傅捋胡子,“勉强。”

  第五天路远抓药抓错了两回,第六天前堂坐诊那位八十多岁的老婆婆来抓药,路远搭手一把,三息后转头看二师兄。

  “师兄,您看看?”

  陆青柏背地里直摇头。

  师傅叹了口气。

  “路远。”

  “师傅。”

  “老头子这一辈子没见过比你更不上心的学徒。”

  “……”

  “你这小子,钱花得挺利索,活儿干得跟混的一样。”

  路远低头。

  师傅瞪他半晌,终究又叹了口气。

  “去把后院的药晾翻一遍。”

  “是。”

  路远翻晾药那会儿,二师兄陆青柏倚在门框上看他。

  “师弟。”

  “嗯?”

  “你说你来咱安和堂图啥?”

  “图清静。”

  “清静?”

  “嗯。”

  “咱怀安城清静的地多了去了。城东那座道观,城西那座庙,城南还有座坟头……”

  路远:“……”

  “你偏选这一家医馆。”

  “医馆好。”

  “好啥?”

  “能学点东西。”路远把翻药的耙子停下来,“以后用得着。”

  陆青柏挠头。

  “师弟,你这话听着咋这么不像话。”

  “嗯?”

  “好像你随时要走似的。”

  路远没接。

  过了一会儿。

  “师兄。”

  “嗯?”

  “晚饭你请。”

  “……行吧。”

  那一晚陆青柏带路远去了城西的米线摊。

  两碗米线下肚,陆青柏揣着筷子说:“师弟你这人吧。”

  “嗯?”

  “看着像个混日子的,又不像。”

  “……”

  “罢了,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

  打那以后陆青柏没再追问。

  ———

  怀安城的日子就这么过了。

  路远的医术天赋一般。

  真的一般。

  二师兄陆青柏背三天就能记住的方子,路远得背七天,诊脉那一项更是没什么进展,前堂坐诊每次师傅都让大师兄方铎搭着他。

  方铎是个稳人,话不多,搭脉的时候眉头一锁,开方的时候笔走得稳。

  但路远不急。

  他这辈子习惯了慢,前世大学高数考过两次都没及格,这辈子炼气一层练了两年半,画第一张风刃符画了大半年。

  慢就慢。

  路远就当混日子,一边背药册一边抄经书,一边按时给小粉投喂安和堂后厨剩下的牛肉。

  小粉一年前也破了阶,一阶中期,如今也算是战力不俗了。

  小粉成了安和堂的镇店宠物。

  师傅头一回看见小粉的时候眯着眼盯了它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来抓药的小孩没事就趴墙头看,伸手戳戳又收回去。

  路远懒得管,让他们玩。

  不过有一回钱阿宝想骑小粉,被小粉一个鼻头拱翻在地,从此再不敢。

  另一回大柱二柱试图把小粉抬起来,小粉啊呜一声,俩孩子吓得撒腿就跑。

  打那以后孩子们看小粉只敢隔墙看,伸手戳戳之外不敢更进一步。

  ———

  医馆隔壁有个院子。

  是个小书院,叫怀安书院。

  里头先生姓钱,年纪比师傅还大,教蒙学的,学生都是怀安城里殷实人家的孩子,十岁上下,大点的十五六。

  每天清晨那段巷子里全是孩童的读书声。

  路远坐在医馆门口的青石台上磨药粉,听着听着会出神。

  书院里头那一帮娃娃路远认识不少。

  钱先生家小孙子叫钱阿宝,七八岁,胖乎乎一个,最爱跑安和堂蹭糖丸。

  铁匠家的小女儿叫春儿,九岁,胆子大得很,一手能逮三只蚂蚱。

  开染坊那家的两个双胞胎,名字路远叫不顺,反正一个叫大柱一个叫二柱。

  路远这五年跟这群小孩打交道,倒是比跟师兄打交道还多。

  散学一到,巷子里小猴儿们一溜烟全往安和堂青石台这边钻。

  “路远叔!”

  “路远叔!”

  “打牌!”

  路远磨完那一份药粉,把石臼搁一边,抬眼。

  “几人?”

  “四个!”

  “规矩呢?”

  “输的喝凉茶!”

  “……行。”

  路远教过他们玩“翻马牌”,纸牌是路远凭着前世小学生玩的那一种凭记忆给改成的本地版,规矩简单:每人四张牌,按数字大小排,谁先把手里的牌出完谁赢,输的人喝一杯凉茶。

  头一回玩,钱阿宝输了三回,喝完三杯凉茶肚子鼓得跟敲鼓似的,跑去茅房。

  从那以后钱阿宝每次开局都盯着路远手指头看。

  “路远叔你别留底!”

  “留啥底。”

  “你上次留底啦!”

  “那是你眼花。”

  “路远叔你现在就老六!”

  路远停下洗牌的手。

  “……老六啥?”

  “就是偷偷使坏的人!”钱阿宝头扭过来,“我哥说的!”

  春儿在旁边冷笑:“老六?啥老六?”

  “就是路远叔这种!”

  路远:“……”

  路远默默把多出来的一张牌从袖子里摸出来,塞回去。

  春儿盯着他袖子。

  “路远叔,你袖子鼓了。”

  “……袖口磨破了。”

  “我看着是张牌。”

  “……”

  二师兄陆青柏从堂里出来路过,看了一眼,扭头就走。

  大柱和二柱在旁边咯咯直笑,笑得跟两只小鹌鹑似的。

  路远揉了揉额角。

  “……再来一局。”

  “好!”

  “这把不许老六啊路远叔!”

  “……”

  春儿那姑娘有一回逮了一只大蚂蚱,非要塞给小粉吃,小粉嫌弃地哼了一声,扭头把脸埋进盆子里。

  “咦?小粉不爱吃啊?”

  “它素食。”路远在一旁磨药,头也没抬。

  小粉从盆子里抬起头,朝路远那边哼了两声,眼神带怨。

  路远没看它。

  “素食是啥?”

  “就是不吃肉。”

  “肉它都不吃?!”

  “嗯。”

  小粉脚边那块没啃完的牛骨头被它默默用鼻头拱进了墙角。

  春儿盯着小粉看了半晌。

  “那它怎么长这么胖?”

  路远:“……”

  小粉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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