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叙旧(二合一 求月票)
又过了两日,田壮把路远请到了家中。
田家分给他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墙根底下种着两畦青菜,墙头爬着丝瓜藤,一派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田壮的妻子是田家旁支,生得寻常,性子温吞,一听是丈夫多年未见的故交,又是这般了不得的人物,越发拘谨,张罗了一桌子菜,给路远续茶时手都有些发抖,水满了溢出来,慌忙拿袖子去揩。
“嫂子别忙活了。”路远拦了两回,“坐下一块儿吃。”
那妇人应了一声,到底还是没敢坐下,掀帘进了灶房。
倒是田壮的儿子不怕生。
小娃娃七岁,圆头圆脑,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瞪着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路远,又去瞧路远脚边那头猪。
“这是小粉。”路远见他好奇,招了招手,“想摸就摸,它不咬人,就是懒。”
小娃娃迟疑着伸出手,在小粉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小粉哼唧一声,尾巴甩了甩,翻了个身。
逗得小娃娃咯咯直笑。
路远摸出一沓符箓,递了过去。
“拿着,护身用的,贴身上,遇着磕碰能挡一挡。”
这几张是寻常的护身符,算不得什么贵重东西,给小孩子傍身正合适。
田壮在旁边看着,眼眶又有些发热,欲言又止想推辞,却被路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给娃的,你客气什么。”
田壮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再吭声。
路远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不禁感慨一声。
当年那个在书院里头被他坑吃坑喝、落了水还得他捞上来的圆脸小子,如今也娶了妻、添了娃,守着这么个小院子,过起了安生日子,人生啊。
……
吃过饭,日头还高。
田壮记得路远好这一口,便提议去城里那片大湖钓鱼。
两人寻了处僻静的湖湾坐下,支起钓竿。
小粉颠颠地跟来,在岸边的草丛里拱来拱去,时不时探头瞅一眼水面,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起初还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钓着钓着,话头便慢慢沉了下来,落到这些年的境遇上。
田壮絮絮地说起自己。
升仙大会那年,他接连落榜后,心里头伤心好一阵,幸而落选的学子中,还有些炼气小家族肯招揽,田家瞧他同姓三分亲,又见他生得敦实、一看就是个能下力气的,便把他招了去,每月几块下品灵石,管吃管住。
好在他人实诚,手也稳,跟着田家一位老炼器师打了几年下手,竟也摸出了些门道,后来正经拜了师,学起炼器。
再后来,师父瞧他老实肯干,做主把田家一个侄女说给了他,他便入赘了田家,前几年总算晋了一阶下品的炼器师,在族里也算站稳了脚跟。
“爹娘我也接过来了,就在隔壁院住着,前两年我爹还念叨你呢。”田壮咧嘴笑了笑,又有些不好意思,“说来惭愧,远哥,我这辈子怕是就这样了,倒是你,如今出息的很,在仙道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我记得当年你还说,将来成了化神大修,要罩着我哩……我还真就盼着那一天。”
路远闻言失笑。
“知足吧你。”他甩了甩竿,“有妻有儿,有口安稳饭吃,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田壮嘿嘿一笑,没接话,眼里却有些湿。
路远没去看他,只望着那一汪湖水。
他这一句是宽慰,倒也有几分真心,这世道修仙艰难,能像田壮这般落个安稳的,已是难得,就说当年书院那一批弟子能有几个比田壮现在幸福?
……
“对了。”田壮像是想起什么,“远哥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共济会那一拨人?”
路远怎么会不记得。
崇文书院,共济会,湖心亭那一回小聚,七个人围坐一桌,李云意气风发的模样,至今仿佛还在眼前。
“记得。”他点头,“后来我先走一步,进了青禾宗,他们几个的去向,还是你打听了写信告诉我的。”
“可不是嘛。”田壮来了精神,“那会儿你走得急,我就帮你留意着,何旭去了北边的浮云观,熊林去了离家近的赤岭宗,季远他爹给安排进了个炼气家族,然后李曼那丫头犟,谁劝都不听,跑去当散修了,还有那个一头白头发、闷不吭声的苏辰,听说一个人往北漠去了。”
这些,都是三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田壮顿了顿,又道。
“他们后来的事,远哥你怕是还不知道,前些年我回安陵接爹娘,顺道打听了打听。”
路远静静听着。
“何旭倒是有意思。”田壮乐了,“去了浮云观,没成什么大修,反倒做起了卦师,听说在那一带还小有名气,日子过得滋润。”
“嗐,那也对。”路远笑道,“他家祖上就出过大修,他自个儿又最懂这行里头的门门道道,摇着那把破扇子,一肚子坏水……他不当卦师谁当卦师。”
两人都笑了起来。
“熊林就没那么顺了。”田壮叹了口气,“在赤岭宗待不下去,资质太差,修行没个进展,后来出来在一处坊市落了脚,当了散修,那么大个子,力气是真大,可惜修仙这条路,到底没走通,最后又回了安陵国,上次回去还是他招待得我。”
路远摇头,“能落个脚也好,省得在外头遭罪。”
说到这儿,田壮的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季远……季远没了。”
路远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没了?”
“进那个炼气家族没几年,跟着家族出门办事,路上遇着劫修。”田壮的声音闷闷的,“一行人,就回来两三个。”
湖面上风过,吹得芦苇沙沙地响。
路远沉默了片刻,他脑子里浮起的,是湖心亭里那个总裹着一条灰布巾的少年,话不多,声音低低的,说他爹是安陵国的季将军。
那时候,七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谈天说地,谁也想不到日后会是这般光景。
“都是命。”路远轻声道。
半晌,田壮才回过神,又问起旁人。
“对了,李曼跟李云呢?这俩你在外面,可有听着什么音信?”
“巧了。”路远放下茶碗,“李曼我前阵子还见过。”
“啊?”田壮眼睛瞪圆了,“你见着她了?在哪儿见的?”
“一处叫做武陵国的凡人国度,我北上途中路过那儿,正撞上了。”路远的语气平平的,“不过当年那个小姑娘,如今都四十好几了,鬓角生了白发。”
他把李曼这些年的境遇,捡能说的说了。
当散修苦熬了许多年,三十多岁那年,在山道上遭了一伙歹人算计,险些没了清白性命。
“竟还有这等事?”田壮听得揪心,“那后来呢?”
“后来撞上一位姓卫的宗师武者,路见不平,出了手,把她救了下来。”路远顿了顿,“一来二去,她便嫁了他,那卫供奉待她不薄,如今她在武陵国宫里头当个女官,儿子都六岁了。”
“她说,修为她也不强求了,守着夫君孩子,平平安安过日子,挺好。”
田壮听得唏嘘不已:“也是个苦命人……不过如今这般,倒也算苦尽甘来了。”
“嗯。”路远应了一声。
他没提的是,那一日临别,李曼红着眼眶送他出城,往他手里塞了一包自家腌的酱菜。
也没提,他在武陵国还留下了别的牵挂。
那是另一桩事了,跟田壮说不着。
“那李云呢?”田壮追问,“他可是咱们安陵国的四皇子,又是四灵根,那会儿数他最有出息,如今想必是了不得了吧?”
路远摇了摇头。
“他在青禾宗,栽过一个大跟头。”
这事路远是亲眼见的,当年外门有个叫青禾八友的小团伙,把全团的人手、资源、贡献,一股脑砸在一个叫韩岳的师兄身上,指望他冲进下届大考前十,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李云也掺和了进去。
结果那个韩岳棋差一筹,没能进前十,八友这些年的心血付诸东流,李云也跟着栽了。
“我离宗那会儿,他正灰心着,我还劝过他几句。”路远道,“不过后来嘛,这小子还是有股韧劲儿,没再靠那些虚的,自个儿一点点熬,前些年也熬进内门了,如今也是炼气七层了。”
“那也不错了!”田壮咂咂嘴,“四灵根,到底是四灵根。”
路远笑了笑,没接话。
四灵根又如何,这内门也不是天赋白给的,是栽过跟头、自个儿一步步熬出来的。
这里头的甘苦,田壮不懂,说了也没意思。
……
两人把名字一个一个数过来,数到末了,竟还短着一个。
“还有个苏辰。”田壮挠了挠头,“这人你在外头,可曾听着半点风声?”
路远摇头。
“一点也无。”
“我也是。”田壮怅然,“当年咱们这一拨里头,论天分,他跟李云是数一数二的,偏生这么个闷葫芦,一个人往北漠那种苦寒地界去了,这一去就是几十年,活没活着都难说。”
路远没接话。
他想起那个低头翻着卷边笔记、抬眼温和地朝他点了点头的白发少年,到底没能想出,这样一个人,会在北漠的风雪里头活成什么模样。
那张围坐过七个人的桌子,如今散的散,亡的亡,杳无音讯的杳无音讯。
还能坐在这儿,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数过来的,竟只剩他和田壮了。
“都过去这么些年了。”田壮闷闷地开口,抹了一把脸,“当年那一拨,真是各人各命……”
“嗯。”路远轻轻应了一声,“各人各命。”
他收回钓竿,重新挂了饵,抛了出去。
“别想那些了,钓你的鱼。”
……
日头偏西,鱼篓里头也添了几条。
田壮一边收拾着鱼获,一边随口问起:“对了远哥,你往后有什么打算?是路过永宁城,还是……”
“不走了。”路远道,“就在永宁城落脚。”
“真的?”田壮喜出望外,“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啊!”
高兴了一阵,他又想起什么,挠了挠头:“可远哥你这般本事,留在永宁城……是打算自个儿开个铺子,还是?”
“我寻思着,投李家当个客卿。”
“李家?”田壮一愣,“就是城里那个筑基大家族?”
“嗯。”路远点头,“他家招客卿,能给一卷一阶上品的符箓传承,我如今这境界,再往后面攀升,光靠自个儿摸索是不成了,得寻些上品符的门路,攒下些底子。”
这话田壮似懂非懂,但“一阶上品符箓传承”几个字,他还是听得出分量的。
“那这是好事啊!”他一拍大腿,旋即又想起什么,“对了,远哥你要去李家谈,手头有没有个身份凭据?大族里头办这些,总要个引荐担保才周全。”
“我自个儿这点本事,还是有自信的。”路远倒不担心这个,“不过有个担保,事情自然更顺当些。”
“那就交给我!”田壮当即拍了胸脯,“田家在永宁城虽不算顶大,可上百年的根基也不是白给的,给你做个见证担保,这点脸面还是有的!”
路远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就承你这份情了。”
他原也没指望田壮能帮上什么大忙,不过老友这般热心,有田家这层担保,去李家谈起来,倒省了不少周折。
“跟我还客气。”田壮咧着嘴,把最后一条鱼丢进篓里,拎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走,回家,让你嫂子给你炖鱼!”
路远被他逗得一乐。
恍惚间,那些在崇文书院的日子,竟像是昨日才过去一般。
那时候他俩也是这样,逃了课溜到城外的河沟子边上,钓上一下午,自己回回空军,急得直薅头发,最后还是厚着脸皮蹭田壮的。
一晃,三十多年了,他们也不再年少,但场景还是一样的场景。
“瞧把你能耐的。”路远摇头失笑。
“嘿你还说!”田壮不依。
小粉一听“鱼”字,倏地从草丛里钻了出来,颠颠地跟在田壮脚边,仰着脑袋哼唧个不停。
“它倒是听得懂。”田壮被逗乐了。
“它就这点出息。”路远拎起钓竿,慢悠悠跟上。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连同一头猪的,一并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湖边的青草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