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李家
这一日路远来到李家府苑处。
只见李家的门脸确实与昨日田家大有不同,更加豪华、更有韵味、
青石阶往上数三级,朱漆大门,门钉一颗颗鼓得圆实,门口立着两尊半人多高的石麒麟,都是新近修过的样子。门房廊下挂着两盏六角灯笼,写着“李”字。
路远在阶下站了站,理了理衣袖。
田家昨日就把身份证明送了过来,朱印盖得齐齐整整,还附了田家家主亲笔写的一封举荐信,言辞恳切得叫他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递了名帖,又把那一卷田家文书一并交上去。
门房接过,先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眼路远,神色立时郑重起来。
“前辈稍等,小的这就去禀。”
门房一溜小跑进去了。
路远负手立在阶下,小粉乖乖卧在他脚边,舌头吐着,乏了。
他偏头瞧了瞧那两尊石麒麟,又瞧了瞧门钉,心里头莫名其妙浮起一点旧日的画面。
前世考研那阵,他穿着借来的西装去外校面试,递材料,等通报,候在系楼大堂里头被前台客客气气晾上半个时辰,那时候一直心里隐隐发紧。
一晃如今这世,竟有又有类似的感觉,路远不禁笑了笑。
……
不多时门房折返,引着路远进了二进院子。
一位五十上下的灰袍老者已在院中候着,自称是李家四老爷,奉了家主的意,先把路远迎进偏厅奉了一盏茶,又略略寒暄了几句,这才引着他往正厅去。
李家的厅堂宽敞,不像田家那样塞得满满当当,堂内陈设疏朗,墙上挂着一幅旧字,写的什么路远没细看。
主位上坐着一位五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炼气九层,一袭深青色长袍,面相清瘦,眉眼平静,目光扫试了一眼路远后,又凝视了身旁的小粉片刻。
随后起身相迎道:“路符师远道而来,请坐。”
“叨扰当家的了。”路远拱手落座,小粉顺势卧在他脚边。
下人奉茶,茶是好茶,氤氲着一点淡淡的灵草气。
家主慢悠悠捻着茶盖,先寒暄了几句永宁城的天气、近来坊市上的行情,话锋这才转过来。
“听闻路符师有意成为李家客卿的意思?”
“正是。”路远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强装镇定。
随后缓缓说道:“在下是中品符师,炼气七层,往后这些年想在永宁城落个脚,又听闻贵府的规矩,便想着登门一试。”
“借学传承?”家主点了点头,神色没什么意外。
家族开放部分传承,本就是为了招揽合适的修士,路远开门见山,倒省了双方绕弯子。
“路符师这身气度。”家主顿了顿,捻须一笑,“想来不是寻常散修出身,能否说说师承?老夫也好心里有个数。”
路远应了一声“自然。”
签个长约的客卿,又要借人家的传承,师承上的根脚,李家自然要心里有数;不过他这边本来也就没什么好隐藏的,便索性实话实说。
“年少时在曾青禾宗外门待过几年。”
“……青禾宗?”
家主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停。
茶盖跟茶碗轻轻磕了一下。
路远点头,从袖里摸出一枚青色玉牌,搁在旁边的茶几上。
那玉牌四四方方,巴掌大小,正面是青禾纹样,背面一个“路“字”,至今仍散发出一道淡淡的宗门烙印。
“这是当年的弟子玉牌。”路远客气说着,“当家的请过目。”
家主没立刻去拿,先朝路远拱了拱手,这才双手接过,仔细看了看正面背面,又指尖凝了一缕真元拂过,半晌搁回茶几上。
“是青禾宗的旧物。”
路远接着说道:“二十多年前,在外门呆了几年,但可惜后来被淘汰了,按宗门规矩遣散下了山,之后便一路颠沛流离,直至今日。”
家主听着,神色比方才更和煦了几分。
“原来如此。”家主把玉牌推回路远跟前,“路符师这般出身,倒是老夫先前有眼无珠了。”
“当家的客气了。”路远把玉牌收回袖中,“没什么有眼无珠不无珠的,单纯是我技不如人罢了。”
家主笑了笑,倒是心里头对路远又高看了几分,此等心境着实难得。
……
茶过两巡,话头便落到正事上。
家主温声开口。
“我们李家这一卷一阶上品的符箓传承,路符师既知道,想必也打听过些章程。”
“有所耳闻。”
“那便好说。”家主道,“按我们李家的惯例,挂客卿借学这卷传承的,年限是十五年。”
路远捻着茶盖的手停了一停。
十五年。
他心里算了一笔,十五年签下去,这期间便要与李家同进同退了,虽然在永宁城这一块地盘,李家不太可能出什么事,不过他还是不想签太久。
“十五年是惯例。”路远点了点头,“不过这年限,能否跟当家的在商量下余地。”
“路符师请讲。”
“每月上交的符箓份额,惯例是几成。”路远慢悠悠道,“在下可以让利一成,照高的那一档来交;待遇上,灵石月例就按贵府客卿最低那一档发给在下也无妨。”
“不过我希望可以把年限从十五年减到十年。”
家主沉吟了片刻,捻了捻须。
路远没急,端着茶碗慢慢呷,不过此时茶水有些凉了。
家主抬眼看了看路远,随即道:“路符师这般……倒是干脆。”
路远笑了笑,拱手道:“家主别介意,在下并无其他意思。”
家主沉思了片刻,李家本就不缺符师,多招路远只是锦上添花,不是急需;更何况这位是青禾宗出身,多少还是有些关系的,万一呢,反正十年十五年的,犯不上较劲,结个善缘也好。
家主又沉吟了片刻,搁下茶盏。
“那便依路符师,十年。”
“多谢当家的成全。”
“路符师不必跟老夫客气。”家主摆了摆手,“咱们各取所需,往后十年同在一个屋檐下,互相照应便是了。”
……
剩下的便是细枝末节。
下人撤了凉茶,重新换了一壶热的。
家主唤了管家进来,把契约一条一条理过。
借学的那一卷传承由李家典藏阁专门腾出一间静室,路远每月可去借阅几次,原卷不出阁,誊抄之物可带回院中研习;月初交份额按议定的份额;每月给后辈上一堂符箓讲解课,地点在学堂;亲传学徒两位,给路远半年的挑选期,可在族中后辈里头慢慢挑。
居所是城东一座一阶上品灵脉的院子,跟当年风梧城那间甲等洞府不相上下,一个月省下来的灵石不少。
契约用禾纸誊抄两份,路远落了名,按了符印;家主也落了名,盖了李家的家主印,两份契书各自收了一份。
到这儿,便算正经成了李家的客卿。
家主又留路远吃了一顿便饭,菜色不算极致丰盛,倒是干净精致,灵米灵菜俱全;席间又叫了一位管事过来,是日后路远跟学堂那一头打交道的接洽人,姓李,管账目周到。
路远应付得滴水不漏,谦逊有礼。
酒过三巡,家主放下杯。
“路符师初到永宁城,往后但有困难,只管开口。”
“多谢家主。”
……
午后日头正盛。
路远从李家出来,怀里揣着契书副本和那枚院子的玉门钥,慢悠悠往城东去。
小粉颠颠地跟在脚边,新鲜地东瞧西望。
路远低头看了看脚边这头猪。
“以后这院子里头,可不能再随便拱菜了。”
小粉抬头哼唧了一声,尾巴象征性地甩了甩,转头去嗅路边一丛野花。
路远没好气地笑了一声。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还有件事,签约时定下的那两个亲传学徒,半年挑选期,得自个儿从学堂的后辈里头挑两个。
他忽然想到了曾经崇文书院里那位李师,自己如今也算是接班了。
路远摸了摸怀里那卷新得的契书,加快了几步。
城东那处院子,今儿先去开个门,把行李从悦来客栈搬过去,往后这十年,便是在这儿落脚了。
小粉颠颠地跟在脚边,不知何时已抢到了前头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