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然觉得自己大概是猝死了。

　　眼前一片漆黑，身体轻飘飘的，像泡在温水里。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电脑屏幕幽蓝的光，闪烁的光标，以及那个改了十八遍还是被责编打回来的剧本。

　　“李秋然！李秋然！”

　　有人在拍他的脸。

　　声音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然后，剧痛像潮水一样涌来。

　　不是猝死的那种心脏骤停的痛，而是——全身经脉像是被一寸寸捏碎，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寒气。他猛地睁开眼，一口黑血直接喷了出来。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

　　头顶是粗糙的木梁，墙角结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草药味。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少年正蹲在他身边，脸上满是焦急，手里还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汁。

　　“你终于醒了！”少年松了口气，把药碗往他嘴边凑，“快喝了，这是我从药房偷……拿来的续命散，能吊一吊命。”

　　李秋然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苍白、瘦削，骨节突出，完全不是他原来那双敲键盘敲出老茧的手。

　　紧接着，一股陌生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

　　青云宗，外门弟子，李秋然。

　　天生废脉，修行三年止步炼气一层。

　　三天前被内门师兄“切磋”时一掌震碎了心脉，抬回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一口气。

　　而今天——

　　是第三天。

　　“我还能活多久？”李秋然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问。

　　灰衣少年愣了一下，眼神躲闪：“你别瞎想，喝了药就好了……”

　　“说实话。”

　　少年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宗门里的医师说……你体内的经脉已经全断了，寒气入了骨髓，最多……最多还有三天。”

　　三天。

　　李秋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上辈子加班猝死，这辈子穿越过来直接领了个三天体验卡。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灰衣少年见他不动，咬了咬牙，把药碗塞进他手里，站起身：“你等着，我再去找找看有没有别的药——内门的续命丹我弄不到，但外门药房还有些边角料……”

　　“别去了。”

　　李秋然睁开眼，伸手拉住了他。

　　灰衣少年一愣。

　　“你叫什么名字？”李秋然问。

　　记忆里有这张脸，但一时对不上号。

　　少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着李秋然，眼神从担心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东西，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叫小石头。”

　　“你、你不记得我了？”

　　李秋然在记忆里翻找了一会儿，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这个名字。

　　小石头，青云宗杂役，连外门弟子都算不上。

　　原主曾经给过他半块干粮。

　　仅此而已。

　　而现在，这个只受过半块干粮恩惠的少年，冒着被逐出宗门的风险偷药来救他。

　　李秋然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闷。

　　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记得。”他说，“小石头，谢谢你。”

　　小石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别过头去，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有些发闷：“你别死就行。我去给你找药——”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服饰的外门弟子。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落在小石头手里的药碗上，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哟，还真没死呢？”

　　李秋然的记忆自动弹出了这人的信息——

　　赵平，外门弟子，炼气三层。

　　在青云宗，炼气三层不算什么，但在外门已经足够横着走了。原主最后一场“切磋”，虽然动手的是内门师兄，但背后撺掇的人，就是这位赵平。

　　理由很简单。

　　原主虽然废，但生了一张还算周正的脸，外门那位公认的第一美人林若雪，偶尔会和他说两句话。

　　仅此而已。

　　就因为这个，赵平看他不顺眼，找了个由头请内门师兄“指点”了原主一番。

　　“赵平。”李秋然平静地叫出他的名字。

　　赵平挑了挑眉：“居然还记得我？看来伤得还不够重。”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李秋然，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不过也好，省得我多费口舌。李秋然，既然你没死，那咱们就聊聊正事——你欠我的三十块下品灵石，什么时候还？”

　　李秋然眉头微皱。

　　记忆里没有这回事。

　　“我什么时候欠你灵石了？”

　　“怎么，想赖账？”赵平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在他面前晃了晃，“白纸黑字，你的手印在这儿呢。三天前你找我借的，说好了今日还，利滚利一共三十块。还不上？按宗门规矩，欠债不还，可是要逐出师门的——哦对了，你现在这个样子，逐出师门跟直接死也没什么区别吧？”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配合地笑了起来。

　　小石头急了，涨红了脸喊道：“胡说！他三天前一直在昏迷，怎么可能找你借灵石！那张借条是假的！”

　　“假的？”赵平把借条往怀里一揣，笑容越发肆意，“谁看见了？你去执法堂告我啊？看执法堂信你一个杂役，还是信我——赵平赵师兄？”

　　小石头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秋然看着赵平那张得意的脸，心里没有愤怒，反而出奇地平静。

　　上辈子当编剧的时候，他写过太多这样的反派了。欺软怕硬，仗势欺人，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被主角打脸，然后贡献一波情绪价值。

　　但问题是——

　　现在的他，不是主角。

　　他是一个只剩三天寿命的废人。

　　炼气一层，全身经脉尽断，连下床都做不到。

　　而对面，是炼气三层。

　　别说打脸了，人家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赵平欣赏了一会儿两人难看的脸色，满意地点了点头：“看你这副样子，灵石是还不上了。不过师兄我心善，给你第三条路——”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某种猥琐的光：“林若雪林师姐你知道吧？她明天要去灵兽山采药。你以前不是和她说过话吗？你去求她，让她帮你把账平了。她心软，多半会答应。只要你办成了这事，咱们之间的账——一笔勾销。”

　　李秋然瞬间明白了。

　　灵石是假的，借条是假的，催债也是假的。

　　赵平真正的目的，是想通过自己搭上林若雪这条线。

　　他不敢直接去找林若雪，就想了这么个法子，拿一个快死的人当敲门砖。

　　“你……”小石头气得快要爆炸，“你无耻！”

　　赵平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拍了拍李秋然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重伤的人疼出一身冷汗：“好好考虑。明天早上我来听答复。记住——你只有三天可活了，别让自己死得太难看。”

　　说完，他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

　　屋里安静下来。

　　小石头站在原地，紧紧攥着拳头，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问：“……怎么办？”

　　李秋然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苍白、瘦弱、经脉尽断。

　　三天寿命。

　　欠一个莫须有的债。

　　被一个炼气三层的杂碎当成敲门砖。

　　这就是他穿越后的开局。

　　上辈子写了那么多烂俗的开局，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亲身经历一遍。

　　“真够操蛋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他的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回光返照的那种亮。

　　而是一行字——一行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文字，凭空浮现在他眼前，像是上辈子电脑屏幕上的光标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检测到宿主意识苏醒。】

　　【“剧本修改器”激活中……】

　　【激活完毕。】

　　李秋然愣住了。

　　眼前的光芒迅速凝聚，化作一个简洁的操作界面。

　　左侧是一行行数据：

　　【宿主】：李秋然

　　【状态】：经脉尽断（濒死）

　　【剩余寿命】：2天23时58分

　　【可用剧本点】：1（新手礼包）

　　右侧是一个闪烁着微光的任务栏：

　　【新手任务】：延寿三年，请宿主活得像个反派

　　【任务描述】：以反派姿态存活于世，吸取“情绪值”转化为寿命。每引发一次“愤怒”“恐惧”“憎恨”等负面情绪，获得一定寿命。

　　【新手大礼包】：首充福利——【剧本·替身符】×1

　　【备注】：请宿主在以下反派行为中任选一项——

　　A.抢夺丹药

　　B.威胁同门

　　C.羞辱对手

　　D.欺辱弱小

　　李秋然盯着那行备注看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还红着眼眶的小石头。

　　“小石头。”

　　“嗯？”

　　“你说……如果我现在突然变成一个混蛋，你会不会恨我？”

　　小石头愣住了，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李秋然没有解释。

　　因为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撑着床板，忍着经脉断裂的剧痛，一点一点坐了起来。每动一下，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尖叫，但他咬着牙，愣是没吭一声。

　　坐起来之后，他看向小石头，露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小石头后背一阵发凉。

　　“李、李师兄？”

　　“没事。”李秋然说着，目光落在小石头手里的药碗上。

　　那碗黑糊糊的续命散，小石头说是从药房偷来的。

　　偷来的药。

　　如果他现在把这碗药抢过来，自己喝掉——

　　算不算“抢夺丹药”？

　　应该算。

　　而且是在一个关心自己、冒着风险偷药救自己的少年面前，抢走他的药。

　　这反派程度，怎么说也够了吧？

　　“小石头。”他开口了。

　　“在。”

　　“把你的药给我。”

　　小石头怔了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又看了看李秋然，然后毫不犹豫地把碗递了过来：“本来就是给你的呀。”

　　“……”

　　李秋然沉默了一瞬。

　　不对。

　　这种感觉不对。

　　不是“给”，得是“抢”。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恶一些——虽然他现在这副虚弱的样子，凶起来大概也没什么威慑力。

　　“我说——让你把药给我！”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同时伸手一把夺过小石头手里的药碗。

　　动作太大，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

　　但他硬撑着没倒，仰头把那碗黑糊糊的药汁一饮而尽。

　　苦。

　　苦得舌头发麻。

　　但更清晰的是——

　　眼前那行幽蓝色的文字，忽然跳了一下。

　　【新手任务完成度：1/1】

　　【检测到反派行为：抢夺同门（杂役）的救命药物。】

　　【情绪值结算中……】

　　【目标情绪：委屈（轻度）】

　　【转化寿命：+1日】

　　李秋然：“……”

　　等等。

　　委屈？

　　他抬头看向小石头。

　　小石头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眼神里确实有那么一点委屈——但那委屈看起来更像是在说“你吼那么大声干嘛，这药本来就是给你的啊”。

　　“……你不恨我？”李秋然忍不住问。

　　小石头挠了挠头，想了想，试探性地问：“我……应该恨你吗？”

　　“……”

　　李秋然低头看了看空碗，又看了看眼前那行“+1日”的提示，忽然觉得这个“反派剧本”可能比他想象的更难演。

　　门外忽然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更沉、更多。

　　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执法堂办事！有人举报外门弟子李秋然私藏禁药——所有人等，立刻出来接受检查！”

　　李秋然握着空碗，缓缓抬起头。

　　窗外，夕阳正好沉入山峦，最后一丝余晖透过窗棂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

　　“小石头。”

　　“啊？”

　　“你刚才说，那碗药是偷来的？”

　　小石头脸色一白，这才想起这茬：“我、我……”

　　“别慌。”

　　李秋然把空碗放在床沿上，看着眼前那行发光的系统提示，轻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很多年后的仙道修士们回想起来，仍然会感到后背发凉。

　　“接下来，按我写的剧本来。”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幽深难测。

　　小石头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眼前这个人，似乎和一刻钟前那个奄奄一息的李秋然，判若两人。

　　门外，执法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而李秋然低头看向眼前那幽蓝色的界面，目光落在新手大礼包的那一行字上——

　　【剧本·替身符】：指定一个目标，在他人眼中，你的形象将替换为指定目标的形象。效果持续一炷香。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外赵平远去的方向。

　　然后，轻轻地、一字一顿地说：

　　“各就各位。”

　　“第一场——”

　　“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