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降官唯一的活路
县衙烧了,赵楚把后院几间没烧着的偏殿收拾出来,临时充作办公之处。
偏殿原来大概是师爷们抄公文的地方,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黄泥,地上铺的砖碎了好几块,走起来坑坑洼洼的。
赵楚又让人搬了一张条案进去,条案是临时从民居借来的,旧榆木,桌面有道一指宽的裂缝,写字的时候得避开。
条件简陋,但没得挑。
公务繁忙,一刻也停不下来。
清田从第二天就开始了,从北边带来的农会骨干四处走动,组织建立本地农会,有时候还需要王宪派兵去镇压地主暴动。
没有黄册,没有鱼鳞册,农会的人就一个村一个村地走,找村里的老人问。
哪块地是谁家的、种了多少年、交多少租、谁家绝了户、谁家跑了主,老人心里门清。
问完了记下来,念给老人听,对上了就按个手印。
若是刘泽清送青册来,那就比照着青册上的内容清田分田。
如果刘泽清不送青册来,那就以老人说的为准。
海州的公文源源不断地往偏殿送。
赵楚每天坐在那条案后面,看文册、批条陈、见来人。
直到第五天,刘泽清派人送来的青册到了。
三辆马车,装了满满当当十几箱。
押车的幕僚见了赵楚,拱手,弯腰,笑得脸上起了褶子:“东平伯说了,赵将军守海州就是守淮安,这些册子理当送来。”
赵楚也拱手道:“回去转告东平伯,我们两家互为唇齿,希望他能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一定带到。”
刘泽清送青册,不是帮赵楚。
送青册不费他一粒米,但能换一个互为唇齿的承诺。
将来清军打过来,他可以跟清廷说我跟赵楚不是一伙的,要是将来赵楚坐大了,他可以说我跟赵楚早就是盟友。
两条路都留着,走哪条都不亏。
赵楚无所谓他怎么想,只要刘泽清不投降就行。
待那幕僚走后,赵楚打开箱子随手翻了几本。
纸页发黄,虫蛀了不少,但田主的名字、亩数、四至都在,还能用。
赵楚在海州待了半个月,每天被人围着问东问西。这个村的地界不清,那个村的渠不够用,这家跟那家争一块荒地,那家跟这家抢一条水路。
琐事恼人。
还是得擢拔信得过的官吏治理。
从诸城等地拨过来的人倒是够用,但缺一个懂刑名、会断案,且真正当过官的人。
这种人知道衙门的事怎么运转,知道文书怎么走,知道怎么对付那些刁钻的状子。
赵楚觉得那个原知州张兆麟就不错。
他近段时间了解了一下,张兆麟在海州八个月,没杀过人,断案也算公正。
清廷给他这个官,是因为没人肯当,他顶上去的。
张兆麟关在偏殿旁边的柴房里关了半个月。
每天两顿饭,一碗粥一块饼,小菜管够,隔天吃肉。
张兆麟开始以为是要杀他,后来发现不杀,又以为是留着审,后来发现也不审。
他搞不懂赵楚要干什么,越搞不懂越怕,越怕越老实。
赵楚让周福把人提出来的时候,张兆麟已经把辫子剪了,剪得不利索,后脑勺留下一截短茬,参差不齐的,像被狗啃过。
赵楚看他的模样,强忍着笑意:“你自己剪的?”
张兆麟低着头:“留……留发等长。”
“你在海州做过什么?”
张兆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在下……在下是大明崇祯十年的二甲进士,授中书舍人。甲申年在下被俘,被迫……被迫做了伪官。”
“不是问这个。”
张兆麟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楚不催他,端起茶碗慢慢喝。
“在下……在下在海州八个月,没有杀过一个人。”张兆麟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断过的案子,多半是争田、争水、争宅基。在下没有偏袒过谁,也没有收过贿赂。”
“嗯。”赵楚点点头,然后问,“你收过清军的饷吗?”
张兆麟沉默了很久,也点了点头。
“你留用。”赵楚说。
张兆麟猛地抬起头。
“官复原职,但田政、农会、军粮这些事不归你管,归农会管。你管刑名、诉讼、百姓日常。若是农会跟你冲突,听农会的。”
张兆麟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赵楚。
赵楚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像开玩笑,也不像试探。
张兆麟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他是降官,这种人用得好了,比那些没做过官的生员办事利索。
更重要的是,张兆麟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清廷不会要一个剪了辫子的降官,明廷不会要一个做过清官的人,赵楚是他唯一的活路。
人有了活路,就会卖力。
赵楚又给王宪留了一千人,并让他在海州再招一千新兵,自己回了诸城。
回到衙门,杨王休正在灯下看文册。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看了赵楚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
“先生也憔悴了不少。”
杨王休笑笑没说什么,他把文册合上,推到桌角,取出另一张纸递给赵楚。
纸张粗糙,字迹潦草。
是情报。
多铎在南京。
赵楚太知道多铎在做什么了。弘光被俘,南京开门,钱谦益带着文武百官跪在路边。
多铎进了城,第一件事不是追剿残兵,是把降官降将的名单捋一遍,然后去仓库点银子把南京城所有好东西都清一道。
这些事情,没有一件跟山东有关。
山东在南明覆灭之后,被清廷定义为临时占领区。
打下来,但没空管,因为更重要的是江南。
江南的赋税、人口、士绅,都比山东值钱。
等江南安顿好了,再回头收拾山东不迟。
赵楚赌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他要在南京待到秋天,也许更久。江南的事太多,他走不开。”
杨王休看着赵楚,没有说话。
他知道赵楚不是在猜。
赵楚说的话有时候像是亲眼见过似的,但他从不过问赵楚这些消息从哪里来,有些事问多了反而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