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观海城到兰汝城本是大道,但是漆黑的夜里,骑着马的三人还是觉得难行,速度比白天放慢许多。
走在最前面的影突然停了下来,凌叶和阿青也停下查看,点亮了火折子,这才发现一根巨木挡住了去路。
凌叶一眯眼,果真吗?那人真动了?
“阿青,快点,再晚就真的晚了,止小姐他们一行有危险。”凌叶难得着急。
阿青看了看巨木,又看了看巨木旁边零乱的痕迹,下了马,走到路沿边,看着三道下去的马车印,惊道:“他们的马车,都被推下悬崖了。”
“少主,他们会不会也被推下去了?”影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车痕,提出心中的疑问。
“不会,你看,那几道车印说明他们是先停了马车,还下车对峙过。”阿青指着巨木前面的零乱痕迹说道。
“快点,我们先去兰汝城。”凌叶说道,“走吧,再晚可能真就来不及了。”
“如果消息属实,你说的那人绑了止小姐和七王爷有什么用?”阿青不解道。
“阿青,没时间跟你解释了,这里面牵扯太多,还有七王爷,跟圣宫也有关系,我们先去,看能不能先把止小姐他们救下。”凌叶急切道。
“那不去找长天离了?”阿青疑惑,心想着以后一定要让穆府建立起自己的消息渠道,不然太被动,她不喜欢被动的感觉。
“她这么做就是为了引长天离来,相信我。”
“好!”
三人赶到兰汝城,凌叶带人来到了城中的一处院子。阿青示意影在院外等着。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阿青有些疑问。
“因为我相信,七王爷,就在这里,还有止小姐。”
“那你让我带着面纱干吗?”阿青有些不习惯,但是还是听话地戴上了。
“不能再刺激她了。”凌叶站在这处宅院门口,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敲了三次以后,里面一道沧桑的嗓音出了来,“何人敲门?”
“前辈,是我,凌叶。”凌叶恭敬答道。
“你可是为了那人而来?”沧桑的声音有些怒意。
“是。”凌叶如实答道。
“那就别怪老身不念恩情了,少宗主,此事与你无关碍。”怒意里面又夹杂了些虚弱。
“前辈,可否让晚辈进去,陪您说说话,这次不管您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再阻止,我保证。”凌叶劝道。
隔了好一会,院门轻轻打开,一个同样带着面纱的苍老羸弱的老人出现在门后,老人先是盯着凌叶看了会,然后才打量着阿青,然后笑了,“丫头,你尽可把面纱摘了,这小子,也太多想了。”
阿青摘下面纱,老人倒安静了片刻,然后说道:“这双眼睛,挺像一个人,进来吧。”
凌叶和阿青跟在老人身后进了院子,老人看着凌叶四处看望,又颤巍巍地笑了起来,“叶儿真把老太婆当老太婆了,他们不在这儿,放心,他们无碍。我要的是那毒妇,不会伤了孩子们。但是东临家那小子,就看他造化了。”老人让二人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坐了,自己颤巍巍地立在院子里那株好看的梨树下,梨花盛开,甚是好看。
阿青听得她说东临家的小子,心里有疑惑,不会是白越吧?可是情势并没有给她太多询问的时间。
“叶儿,丫头,你们暂且躲一躲?老身的客人来了。”老人依旧淡淡笑着,
凌叶叹了一口气,拉着还有些迷茫的阿青,走到了一间书房里躲了起来。两人刚站定,就听得院外有人推门而入,不一会便听见两人的对话。
“贵妃还是这么好的身手,不愧是尚家的人啊。”那老人的声音,依旧沧桑。
贵妃?凌叶说过的宫里的人?
阿青看着凌叶,凌叶给了个待会再解释的表情,阿青便继续听着。
“燕卿,你真是阴魂不散,末儿在哪儿?”来人也是一妇人。
老人的拐杖在石板上敲了几下,控制不住地笑道:“哈哈,确实算是阴魂,我们三人,结果是你笑到了最后,我们确实都是阴魂。”
“这么多年,我找你不着,没想到你却主动现身,今日你若放了末儿,我便饶你性命,让你苟且于世。”那妇人的话甚是狠毒。
“你错了,贵妃娘娘,不是我不出现,”老人声音透着一丝恨意,“而是有人拦着我,不然你能安然这么久?而且,这么多年,你还没有学会看清形势,如今是我捏着你的软肋,你却还如此嚣张,你的儿子有几条命死?”
“那你想干什么?”那贵妃娘娘冷哼道,“你要怎么样才能放了末儿?”
“这才像话,好好求求我,或许我能饶了你儿子一命,”老人笑道。
那贵妃冷笑一声,在石桌上坐了下来,“燕卿,当年你就没争赢我,今天,也会是一样,坐吧,我们许久未见,何不好好聊聊?”
“也好,”老人颤颤巍巍走到石桌前坐下,摘下了面纱。
于缝隙中,阿青看清老人那张脸,差点没尖叫出声。阿青惊讶地看着凌叶,凌叶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疤痕遍布,面容扭曲。
那贵妃也静得倒吸了一口气,声音里有破音,“你······”
“我?自从十八年前一别,我们也没有见过了吧,”老人笑容诡异,“你知道,我的这一切,都是拜谁所赐?长天离,他恨我,恨我,他忍了那么多年,终究是把恨都发泄在了我的身上。”老人摸着自己的脸,继续说道:“要不是一故人相救,我怎么会逃得出他的牢笼,他是个疯子。”
“他是长天门和尚家最锋利的剑。”那贵妃冷冷道。
“他是疯子,是野兽,是最残忍的怪物,”老人心里最深沉的仇恨和最不堪的记忆仿佛被带了出来,“就像你们尚家和长天门一样,丑恶如一颗毒瘤。”
“你闭嘴!”伴随着这一声,还有石桌轰然倒地的声音,“你的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罪孽,整个燕家整个翼王府,不是都毁在你的手上?不是你的里应外合,堂堂翼王府和燕家,怎么会败得如此惨?这是你自己的罪孽。”
阿青的眉头皱得很深,翼王府和燕家,不是越的身世吗?
“那你的罪孽呢,你和长天门的罪孽呢,元家的罪孽呢?我就不信,您们的报应一直都不会来,我要活着,活着看你们活在自己制造的炼狱里,被你们自己的欲望和罪孽吞噬。”
“哈哈哈哈,可惜,你活不了那么长了,”贵妃娘娘大笑,“我这次来,刚好也带着你最深的恐惧,长天离今天也在。听说老仇家最近有动静,长天家可出来不少人。如果你肯放了我的儿子,在他赶来前,我放你离去,从此江湖路远,不相干。毕竟,毕竟,当年······”
老人还未等她说完,早已经笑出了眼泪,仿佛听见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话,“哈哈哈哈,当年,罢了,至于长天离,我何时怕过,我此次好不容易出来,不就是为了了我们之间的恩怨吗?我盼着他来······巧得很,我也是听到老仇家动了,这才千方百计出了来。”
老人的话还未说完,一道声音先传进了院子,“燕卿,这么多年未见,你可还好?”
随着声音,进来一人,白发苍苍,眼神嗜血,身量瘦削得很,声音如地狱的低鸣,“你们这一坐一站,让我想起了当年。”
刚才石桌碎裂都没站起来的老人,此刻已经站立起来,身体颤颤巍巍地更加厉害,如风中摇曳的残烛。
“你看,不管嘴多硬,身体是诚实的,你是害怕我的。”来人正是二人口中的长天离,阴诡笑着,看着老人,“我都快忘了,你当年那张倾国的脸,你的姐姐,你的妹妹,燕家的三大美人,多少人梦中想着的都是燕家美人,可惜了,当年留着这张脸多好。今天你关着的那个女娃,倒合我的胃口。”
“你什么意思?”老人打了个冷颤,有种不好的预感,只是嘴角却有一丝冷笑。
躲在书房的两人也互相看了一眼,女孩?止洛?
阿青更是不解,她明明已经重伤长天离,为何他还能走动?
“你可见到末儿了?”一旁的贵妃见他这么说,听得出蛛丝马迹,连忙询问。
“你那蠢儿子不在,所以我才赶过来,我想,按她的心思,那愚蠢的笨蛋大概在这院子里,故意引了我去别处。”长天离冷冷道。
“哼!”贵妃显然不喜欢长天离的语气。
“两个家族都当宝贝一样宠着,蠢得跟猪一样,为了一个女人,错过了飞鸽传书,还傻傻地往敌人的巢穴里走,他哪儿有半点长天家的样子?”长天离显然对这个外甥有很大意见。
“他姓东临。”贵妃气急。
“是吗?不过是个名头而已,他身体里流着的,可是长天家的血脉,不是吗?”长天离诡异地笑道。
“你?!”贵妃惊恐地看向长天离,又堤防地看着燕卿。
“放心,今天,谁也走不了,这个秘密,还是个秘密。”长天离狂妄地说道。
老人见此,嘴角仍有一丝冷笑,“长天离,这天下,已经不是你们可以任意妄为的天下了,你会付出代价的,你把那个孩子怎么了?”
“十七八岁的女孩,经脉正好,借来为我修行,于我功力有大助益。”长天离无比回味地道,邪恶至极。
“哈哈哈,如此甚好,你可知道,那是止家的人,并不比你长天家的势力弱。”老人缓缓地道。
“燕卿,你是故意的!”贵妃反应过来老人话中的意思,急切道,止家在朝堂上一直是她的劲敌。
“当然,”老人笑道,笑声有些许瘆人,“当然,不然,我怎么会把她单独关在那里。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毁了她的经脉,但并没有杀她,享受一个女人的恨意,比伤害她的身体更令你亢奋,是吗?”
“是,又如何?”长天离傲慢地说,然后又斜睨一眼贵妃,“何必惊慌,不就是个女孩,等救出你家的蠢孩子,我再去杀了就是,刚好我今日受伤,需要疗伤,这不好了又来帮你吗?啰嗦什么!”说完又看着那老人,“贱人,把末儿交出来吧。”
“他早已经死了,算是我对她的交代吧,”老人停了一下,四处一看,仿佛想最后看一眼这院子,但是阿青知道,她是在看她和凌叶,“你看,我终究不是好人,所以我受着我该受的罪,我该去另一个世界赔罪去了,世世沦为畜生道,才好。”说完,嘴里吐出一口鲜血,“老身在那边,等着二位。”说完,便倒在那棵梨树下。
“该死的,你还没说末儿在哪里了?燕卿,你这个贱人,告诉我末儿在哪里?”贵妃发疯一样摇晃着老人的身子。
“哈···哈,咳咳···,长天离,你···不觉得···这个院子···有些熟悉···吗?”老人说完,便死了过去。
贵妃转过头,愤怒而焦急地看着长天离,吼道:“她什么意思?”
“末儿的尸体在后院。”长天离冷冷道。
贵妃起身,迅速赶往后院,片刻,便听到后院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长天离嗜血的眼神冷冷地看向虚无处,怒道:“败事有余。”说完便消失在了这个院子里。
阿青和凌叶出了书房,看了地上老人的尸体,在后院人出来之前,也迅速出了院子,长天离一时不查,已经又着了守在院外的影一掌。阿青示意凌叶稍后,查看那贵妃情形,便和影两人迅速跟在长天离的身后,很快,便赶上了。
阿青挡住了长天离的去路,“今日定不让你活着走出兰汝城。”
长天离见是阿青,先是一愣,看着身边还有个帮手,更知道不能劲敌,诡异一笑,瞬间又消失在街头。阿青只觉得暗夜无光,竟然无处追寻。
影见此,也现身走来,“少主,还追吗?”
“不用追了,等等少宗主吧。”
凌叶追了上来,见此,建议道:“阿青,我们先去看看止洛姑娘,怕是不好。”
“你知道在哪儿吗?”阿青担忧地问道。
“走吧,我带你去,她在这里能去的地方不多。”凌叶神色凝重。
他们最终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止洛,可是眼前的人,除了衣物还能辨认出,容颜竟已苍老,墨发皆白,经脉暗黑。
在他们带着止洛到兰汝城的医宗堂的时候,白越早已失魂落魄地坐在了医宗堂的门口。阿青不知道他为何在此,这过程中他又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
白越看到阿青,如落水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他是来等她的。
凌叶抱着止洛走进了医宗堂。
阿青看着白越,终究还是过去,将他揽在了怀里,“阿越,没事,没事。”
那一刻,阿青才知道,什么叫江湖险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