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小门小户小心思
赵於震的马车从青州出发,一路向南。
车里装着一个书箱、一卷铺盖、还有庄鼐写给杨王休的荐书。
车夫是赵家的老佃户,年纪太大不好送出家去,改签了雇佣契。
出益都,过临朐,进沂山。
山路不好走,车子颠得赵於震屁股疼,但一直没停。
到了诸城,他先去衙门递了庄鼐的荐书。
杨王休出门巡查农事,赵於震在衙门里一等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赵於震就在衙门里观政。
衙门上下官吏查实他的身份之后也不阻拦,任由他旁观。
等杨王休回来,问起青州的事。
赵於震把冯家、邢家、石家如何配合分田的事说了,又把庄鼐如何居中调停的细节讲来。
杨王休听完,问他:“赵相公,你见过赵将军?”
“未曾。”
“我有一封信,你带去徐州,亲手交给赵将军,到了那里,赵将军给你安排差事。”
翌日,杨王休安排人护送赵於震南下,又将赵家老仆送回青州。
进了沂州地界,路渐渐平了。
大路两边的庄稼长得齐腰高,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水波一样荡开。
有农会的人在路上设卡查问,赵於震报了庄鼐和杨王休的名号,又亮了荐书,放行。
进了徐州城,他先找地方住下,第二天一早去州衙递帖子。
徐北定出来接了他,领进去。
“这是庄主事的荐信,还有杨先生的信。”
赵於震双手将两封信信递上。
赵楚拆开看了,问道:“杨先生说你粗通文墨、会算账、会断文书?”
“是。”
赵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二十出头,穿靛蓝色棉袍,干干净净,倒不像是来混饭吃的。
“庄主事信上说你爷爷是状元?”
赵於震不卑不亢:“是。”
赵楚点头,对此人还算满意。
“我这里的确缺人。但缺的不是做官的人,是做事的人,你能做什么?”
“会写字,会算账,会断文书。其他赵将军让晚辈做什么,晚辈就做什么。”
赵楚点了点头,从桌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他。
“这是沛县送来的田册,你帮我核一遍,写个条陈。”
赵於震接过文书,退到旁边的厢房,坐下来,翻开田册,一笔一笔地核对。
赵楚没有再管他。
这活本来就该书生来做。
洪武朝第一次编黄册时,勘验复核就是由国子监监生来做的。
这项工作算是监生们的实习。
不过大明自迁都北京之后,南京监生地位和水平都大不如前,复核黄册的工作还是由他们来做。
加之自弘治朝以来各地黄册编得越来越敷衍,南京国子监监生又越来越少,这项工作慢慢成了负担。
于是每每到了黄册入库之时,监生们总会莫名其妙地生病,躲过三个月的折磨。
赵楚重新拿起杨王休的信。
又在催生孩子了。
不过这件事的确要紧。
他想起大顺军的结局。
李自成进北京的时候,手下几十万人,亲信无数,但没有一个能服众的继承人。
他一死,大顺军就散了。
刘宗敏、李过、高一功,各带各的人马,谁也不服谁。
忠贞营最后归了隆武是因为李过、高一功没有别的路走,而不是因为他们想归。
大西军则完全不一样。
同样是意外身死,张献忠却有四个年长的义子,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
而且孙可望能服众,张献忠死后大西军没散,退到云贵,日后还能跟清军打十几年。
这就是有后和没后的区别。
赵楚手底下人倒是不少,不过这些人现在服他,是因为他能打胜仗,能分田,能让他们吃饱饭。
可他们互相之间是管不了对方的,这么大个班子没人能接得住。
赵楚放下信。
杨王休考虑得很周全,甚至给他推荐了三个备选项。
一个是诸城本地的,姓李,十七岁,杀猪匠家的女儿,读过两年书,识得字,手脚勤快。
一个是盐场主苏京的侄女,十四岁。
一个是海州哨官的族女,十四岁。
三人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不涉及政治。
杀猪匠家的女儿,小门小户。
苏京是盐场主,没有任何官身,只是跟赵楚有交情,跟盐务司有合作。
手下哨官的族女,那就更不用说了。
无论选哪个,只要不立正妻,只是立侧妻或纳妾,都不会得罪鲁王。
赵楚思考片刻,拿起笔,在信纸背面写了两个字:李氏。
原因无他,另两位年纪太小了。
虽然说在整个时代年纪没什么问题,但赵楚还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而且李氏小门小户,不招眼,不惹事,不伤人。
纳妾或立侧室的事,杨王休操办。
选人、提亲、走礼,杨先生做主。
赵於震在厢房里坐了两个时辰,把那份田册核完了。
他拿着写好的条陈,走到后堂,递给赵楚。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哪户多分了田,哪块地的亩数算错了,哪个村有重复登记的,一一列明。
赵楚把条陈放下,看着他。
“你以前做过这个?”
“没有。但在家看过家里的田册,知道怎么对账。”
赵楚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若是想留下来,就先做事,不授官,不给俸,管吃管住。做得好,三个月后授官。做不好就回青州。”
赵於震拱手:“愿意!”
于是赵楚又扔给他一堆文书
他在厢房里坐了一整天,把赵楚给他的文书全部核完,伸了个懒腰。
天黑的时候,他拿着条陈走进后堂。
赵楚不在,阎尔梅坐在那里喝茶。
“赵将军出去了,给我吧。”
阎尔梅接过来看了,问道:“你是状元之后?”
赵於震没有避讳:“是。”
“怎么不去考功名?”
赵於震反问道:“考了功名又怎样?崇祯爷在的时候考功名,李闯来了考功名,清军来了也考功名。考来考去,都是给人家当官。晚辈想做点不一样的事。”
阎尔梅倒是很欣赏他这番话,说道:“赵将军这里做的都是不一样的事。分田、农会、劳动队,哪一样以前有人干过?你留下来,做做看。”
赵於震拱手下拜:“晚生定当尽心竭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