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焉能有二人监国耶?
庄鼐到诸城的当天下着小雨。
赵楚站在城门口等着,身后站着杨王休和几个哨长。
等了小半个时辰,官道尽头出现了人影。
一匹马,后面跟着七八个人,马上的那人穿着青布道袍,没打伞,雨水把肩膀那一片洇成了深色。
走近了,赵楚看清了他的脸。
四十来岁,面皮白净,颧骨高,眼窝深,下颌的胡子留得不长,但修剪得整齐,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庄鼐。
赵楚迎上去,拱了拱手:“庄主事,久仰。”
庄鼐勒住马,低头看了赵楚一眼,没有立刻下马。
雨丝在他面前飘着,他的目光从赵楚的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像是在辨认什么。
过了几息,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泥水里,噗的一声,泥点子溅在袍角上。
“赵将军。”庄鼐拱了拱手。
赵楚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庄鼐往城里走。
曹乾元没有跟庄鼐一起来,派人送了口信,说路上耽搁了,晚一天到。
赵楚没多问,让人在驿馆备了房间,先安顿庄鼐歇下。
庄鼐没有歇。
他让随从把行李放下,自己跟着赵楚去了衙门后堂,说有话要谈。
杨王休陪坐,衙门里的仆役端上热茶。
“赵将军要打青州?”庄鼐开门见山。
赵楚抿下一口茶:“打。”
“什么时候?”
“秋收之后。”
庄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赵楚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圆,指节修长,不像个带兵的人,倒像个账房先生。
“益都城防坚固,守军虽不多,但城墙高厚,不是莒州、海州能比的。”庄鼐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认认真真问道:“赵将军有多少兵?”
“还能调动的不到四千。”
“围城有余,攻城不足。”
赵楚点了点头,不否认。
青州不是海州,海州的城墙矮,守军弱,打下来不费什么力气。
益都作为府城,城墙高三丈五,宽两丈,护城河深一丈五,城里粮草充足,守军虽不多,但有两百是满洲八旗,剩下绿营兵马的也不是海州那种乡勇能比的。
“所以需要庄主事和曹将军帮忙。”
庄鼐端起茶碗,终于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九仙山能出多少人?”
“一千。”庄鼐说,“都是打过仗的老兵,不是新招募的民壮。”
“曹将军那边呢?”
“他手里还有两千散兵,散布在莒州外围。”庄鼐说,“但他的人马多半是骑兵,野战可以,攻城用不上。”
赵楚点了点头。
人数是够的,但攻城不是算术题,不是人多就一定能打下来。
更何况清军不会坐视青州被围,济南、兖州都会派援兵。
“攻城的事我来。”赵楚说,“庄主事和曹将军不需要攻城,替我做三件事。”
庄鼐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第一,围城。益都城大,我一个人围不过来。不要打,只围着,不让城里的人出来,不让外面的援兵进去。”
庄鼐点了点头。
“第二,阻援。清军在济南、兖州都有兵,益都被围,他们不会不来。曹将军的骑兵熟悉地形,在官道上设伏,不求打赢,只求拖住。拖三五天就够了。”
“第三呢?”
“替我看着莱州。清军如果从莱州派援兵,走的是东路,庄主事在九仙山多年,东路的地形你最熟,派几个人盯着就行。”
庄鼐沉默了很久。
“打下来之后呢?”
“依旧是城归庄主事,乡里的田归我,我按期给庄主事送粮。”
庄鼐的目光落在赵楚的脸上。
“庄主事你是前明旧臣,在山东士绅里有名望,你守青州,百姓认你,地主不闹。我守青州,地主天天在底下捣乱,不用清军来打,自己就先乱了。”
这话是真的。
大地主恨赵楚恨得牙根痒痒。
庄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像是在打拍子。
“你不怕我拿了青州之后翻脸?”庄鼐忽然问。
“庄主事在九仙山抗清半年多,粮尽援绝的时候没有降,取了青州自然也不会降。庄主事要是想翻脸,在九仙山的时候就该翻。”
庄鼐把茶碗端起来,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一口地喝,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杨王休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
他端着自己的茶碗,低头看着碗里的茶叶沫子,像是要从那堆碎叶子里看出什么名堂来。
过了很久,庄鼐把茶碗放下,正准备说话,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封着火漆。
他看了一眼庄鼐,又看了一眼赵楚,没有说话,把信递过来。
赵楚接过信,拆开,抽出信纸。
纸是好纸,白如雪,滑如脂,摸着不像纸,像绸缎。
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他看完,把信纸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谁的信?”庄鼐问。
“鲁王。”赵楚说,“朱以海在绍兴就任监国,派使者来,要跟我结盟。”
屋里安静了一瞬。
庄鼐的脸色变,一种很复杂的表情,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松开。
他把茶碗端起来,发现茶碗是空的,又放下了。
“鲁王?”庄鼐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浙江就了监国?”
“是。”
庄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
“监国。”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在品什么难吃的东西。“大行皇帝尸骨未寒,弘光皇帝被俘未久,他倒急着做监国了。”
赵楚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家情报是互通的,半个多月前唐王在福州监国,赵楚不需要拿到南边的消息都会知道,庄鼐自然也知道。
庄鼐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赵楚。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听见雨丝打在窗纸上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
“我不是说鲁王不该监国。”庄鼐的声音闷闷的,“但他在浙江监国,唐王在福建监国,过几天怕是又出来一个什么王闹着要监国称帝。一家一个皇帝,一家一个朝廷,清军还没打过去,自己先打起来了。”
庄鼐没做过弘光朝廷的官,他和曹武生在山东抗清,对福潞二王争立而错失挥师山东、河南等地的行为怨气很大。
如今弘光朝廷也没了,他又听说唐鲁二王争着监国,自是没什么好脸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