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两藩争统,谁人得利?
赵楚把那封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使者还在门外。”赵楚说,“我先见见他。”
庄鼐转过身,看着赵楚。
“你要跟他结盟?”
“自然。”赵楚说,“不过我不会做鲁监国的官。他打他的,我打我的。互通消息、互市、互相呼应,这些都可以。但他不能调我的兵,不能动我的粮,不能给我派官。”
庄鼐盯着赵楚看了几息。
他的眼神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倒是比我想的清醒。”
“庄主事稍坐。”
赵楚站起来,转身走出后堂。
院子里雨还在下。
赵楚站在廊檐下,雨丝飘过来,落在他的脸上。
周福领着一个穿石青色袍子的人从雨里走过来,那人戴着方巾,面容清秀,举止从容,袍子的下摆被泥水浸湿了,走起来一甩一甩的。
使者姓张,名瀚,字文远,绍兴人,举人出身。
张瀚走到赵楚面前,拱手行礼,口称赵将军。
赵楚还礼,引着他往后堂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侧过身,对张瀚说:“张先生,屋里还有一位客人。崇祯朝兵部主事,庄鼐庄调之。”
张瀚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跟着赵楚走了进去。
后堂里,庄鼐已经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还是绷着。
看见张瀚进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张瀚见了庄鼐,倒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晚辈张瀚,见过庄主事。”
庄鼐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赵楚请张瀚坐下,让人重新沏了茶。
张瀚向庄鼐和杨王休自我介绍一番,然后说道:“监国在绍兴就位,号召天下义军共抗清虏。”
“听闻赵将军在山东举义,分田抗清,保汉家衣冠,监国深表钦佩。特遣在下前来,与赵将军通好结盟,东西呼应,共襄大业。”
赵楚端着自己的茶碗,不急着接话。
张瀚继续说:“监国愿意与赵将军结盟。两家互市,盐铁粮食可以互通。监国还可以向朝廷请封,给赵将军一个名分。”
“什么名分?”杨王休问。
“山东总兵,或者巡抚,都可以谈。”
庄鼐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刚沏的,烫,他喝得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赵楚把茶碗放下,笑道:“张先生,鲁王的好意,赵某心领了。结盟可以,但请封不必。”
张瀚微微一怔:“赵将军这是……”
“我不要名分。”赵楚说,“我分田、杀地主、跟清军打仗,不是为了当总兵。监国要是愿意跟我通好,两家互市,互相通报军情,打清军的时候呼应一下,我求之不得。但名分的事,不要再提。”
“再说了,我出身大顺,监国帐下不知有多少人恨我入骨。”
张瀚沉默了片刻,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赵将军的意思,在下会如实禀报监国。这是监国的亲笔信,请赵将军过阅。”
赵楚接过来,没有拆开,放在桌上。
庄鼐忽然开口:“这位张先生,在下有一事请教。”
“庄主事请讲。”
“鲁王殿下在绍兴监国,唐王殿下在福州监国,这两家,是一还是二?”
张瀚没想到唐王监国的事情能传到这里来,脸色微微一变。
不过其实此时唐王已经称帝了,只是庄鼐还不知晓。
张瀚是知道的,他沉默了一瞬,说道:“监国乃太祖十世孙,顺位在前。”
庄鼐苦笑。
“顺位在前。”
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张瀚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他没有争辩。
他站起来,朝赵楚拱手告辞。
赵楚亲自送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后堂。
庄鼐还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碗,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就那么端着。
“你真不要那个名分?”庄鼐问。
“不要。”
“为什么?”
赵楚坐下来,把鲁监国那封信拆开。
信写得很客气,满纸都是忠义、报国、同仇敌忾之类的词。
“拿了鲁王的名分,我就是大明的官。大明的官要听大明的令,大明要我打谁我就得打谁。万一将来鲁王跟别的朱家王爷打起来,我帮谁?不帮谁都是错。”
庄鼐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
赵楚没有接话。
“青州的事,就按你说的办。”庄鼐说,“曹乾元那里,我去说。”
赵楚点了点头。
雨停了,庄鼐告辞走进院子里,赵楚同样也亲自送他。
他的背影在雨后的光线里拉得很长,道袍的下摆还湿着,贴在腿上,走起来一摆一摆的。
他走得慢,但步子稳,泥水溅在靴子上,他看也不看。
杨王休从后堂走出来,站在赵楚身边。
“庄主事心里有事。”
“他知道鲁王跟唐王迟早要打起来。”赵楚说,“他是大明的旧臣,不想看见那一天,但他知道那一天躲不过。”
杨王休没有再说话。
他看了一眼庄鼐远去的背影,转身回了。
赵楚还站在廊檐下,忽然见一人匆匆进来。
是张瀚。
他走得急,袍角沾了泥,喘着气,像是忘了什么东西。
赵楚看着他。
张瀚走到赵楚面前,拱手道:“赵将军,在下有一事不明,方才当着庄主事的面不便多问,折返回来,想请赵将军赐教。”
“说。”
“将军不肯受监国名分,是不信监国,还是不信大明?”
“都不是。”赵楚说,“张先生,我问你一句话。鲁王和唐王,谁是真龙天子?”
张瀚不语。
这叫人怎么回答?
赵楚叹了口气:“你答不上来,我也答不上来。鲁王觉得自己监国顺位在前,唐王也觉得自己该做皇帝。就算两位王爷自己不想争,底下的人也要替他们争。这个劝鲁王,那个劝唐王,劝着劝着,刀就举起来了。”
张瀚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先生,你应当比我明白两藩相争得利的是谁。”
“多铎在南京坐着,鲁唐二王在浙江打起来,他不会来劝架,他会来收尸。”
张瀚没有接话,朝赵楚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