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当世刘备
赵楚正在州衙后堂看杨王休送来的整训报告。
七千二百新兵,已经练了十天,效果不错,再过五天就能补充各营。
徐北定进来禀报:“将军,城外来了三个人,说是要献策。”
“哦?什么人?”
“为首的姓阎,自称阎尔梅,还有一个姓崔的,一个姓……”
徐北定挠了挠头,没想起来。
赵楚放下笔。
阎尔梅?
他听过这个名字,沛县有名的狂士。
“请进来。”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好一座徐州城!赵将军能打进此处,了不得!”
声如洪钟,尾音上扬,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
赵楚站起来,走到门口。
三个人正从院子里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人大约四十出头,穿青色绸衣,一双眼睛极亮。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耳朵,两只耳朵又大又厚,比寻常人大了一圈,白得几乎透明,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红。
阎尔梅,字用卿,人送外号白耷山人。
因为耳朵太大、太白,堪称当世刘备,得了这么个号。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一样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嘴唇很厚。
他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地上砸钉子。
这人自称崔干城。
赵楚后来才知道,这人原名崔干湛,字兔床,本是崇祯三年的举人,明亡后改名干城,取干城之将意。
此人博学强记,通经史、知天文、晓兵法,还练得一身好武艺,能挽三百斤的强弓,一把九斤重的钢鞭使得虎虎生风。
最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背着书箱,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看样子像是随从。
阎尔梅走到堂前,站定,上下打量了赵楚一番。那目光肆无忌惮。
“你就是赵楚?”
徐北定的脸色变了,手按在刀柄上。
赵楚示意他稍安勿躁。
“我是,阎先生、崔先生请坐。”
赵楚做了个请的手势。
阎尔梅这才坐下来,崔干城坐在他旁边,年轻后生站在后面。
“我在沛县听人说,山东出了个赵楚,分田、抗清、不剃头,此番占了徐州,我还以为是条四十多岁的汉子,没想到这么年轻。”
“先生说笑了。”
茶端上来,阎尔梅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赵楚。
“我不是来投军的,我是来看看,你是不是能成事的人。”
崔干城在旁边咳了一声,似乎在提醒他说话客气点。
阎尔梅没理他,继续说:“史公不听我的,死在扬州,自那以后我在沛县待了一年多,自己拉队伍,拉来拉去也就几百人,成不了气候。”
他看着赵楚:“听闻你跟别人不一样,我便来看看。”
赵楚饶有兴致地问:“现在呢?阎先生看完了?”
阎尔梅沉默片刻,开口:“看完了。你手下的人能打仗,你治下的百姓肯卖命,跟别的军头不一样。”
“但你也有问题。”
赵楚挑眉,略带好奇地说:“请讲。”
“四面都是清军,你打得赢一次、二次,但输不起,输一镇,便是满盘皆输。”
崔干城又咳了一声。
这回咳得很重,像是在提醒他别太过了。
阎尔梅瞪了他一眼:“咳什么咳?我说话你听着就是!”
崔干城翻了个白眼。
赵楚看着他俩,忽然觉得有意思。
“那阎先生以为,我该怎么做?”
阎尔忽然站起来:“江淮别管了。”
赵楚看着他。
“江淮是死地,你把兵撒在徐州、宿迁、清江浦,撒多少进去都是填坑。但清军要从南边打过来,要过淮河,没那么容易,江淮的事,让刘泽清去操心。”
“那先生以为我需要做些什么?”
阎尔梅手指着北方:“北边没有能挡你的人,将军从青州府北上,过济南、保定,直取北京!”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徐北定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崔干城放下茶碗,开口了。
“赵将军,阎兄说的是大战略,我说个小的。”
他看着赵楚,目光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将军只需给我一队壮士,二十人就够,扮成商贩、难民,混进北京城。”
“清廷新定中原,城防不严,多尔衮摄政,身边护卫不过百人。只要我找到机会,一击毙命。”
屋里彻底安静了。
连阎尔梅都不说话了,眨巴着眼睛看着崔干城。
崔干城继续说:“多尔衮一死,清廷必乱。诸王争位,各旗自立,没人顾得上山东。将军趁机北伐,拿下北京,天下震动。南边那些朱家王爷,谁不服?到时候……”
“兔床兄!”阎尔梅打断了他。
崔干城停下来,看着他。
“你说完了?”
“说完了。”
“赵将军还没说话。”
两人都看着赵楚。
赵楚饶有兴致地看着崔干城:“崔先生,你说的这件事,干过?”
崔干城沉默了片刻:“甲申之后,我纠合同志,力谋恢复,曾潜入学宫刺清帝未成……”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这是个敢刺王杀驾的猛人。
“崔先生的计策过于大胆,容我想想。”
意思就是不行。
阎尔梅看着他:“那你觉得我说的呢?直取北京?”
赵楚摇头笑道:“阎先生,你说得对,困在徐州是死路,但直取北京,以我现在的实力不够。”
“那就先打济南。”阎尔梅说,“济南打下来,就有了整个山东,就能北伐。”
赵楚看着他。
“阎先生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看我吧?”
阎尔梅笑了。
笑得很坦然,不遮不掩。
“我在沛县拉了几百人,不成气候,兔床兄也在邳州也拉了一些人,我二人此来是想问将军愿不愿意收留我们?”
赵楚看着他,又看了看崔干城。
“两位先生愿意来,赵某求之不得,但有一条。”
“请讲。”
“我不奉鲁王正朔,也不奉唐王正朔,两位先生若是冲着朝廷的名分来的,那就请回。”
阎尔梅走到赵楚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我在史公幕中时就曾劝史公早立福王联寇平虏,如今天下已失其半,又如何会在乎什么正朔?”
赵楚拱手:“阎先生可愿为我幕僚?”
阎尔梅同样拱手:“自是愿意!”
崔干城也站起来,拱手,没有说话。
赵楚让徐北定给他们安排住处,又吩咐备饭,留二人在馆驿住下。
阎尔梅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赵将军,还有一件事。”
“请讲。”
“我那个计策可不是说着玩的,你现在的实力不够,但明年呢?后年呢?你不打北京,北京就要打你,与其等他来,不如你打过去。”
赵楚点了点头。
“阎先生,我知道了。”
赵楚站在门口,看着二人走远。
两人都是文举人,但都有十足的豪侠气质。
尤其阎尔梅,不仅外形像刘备,性格也像。
徐北定凑过来,低声说:“这两个人说话也太……”
“太什么?”
“太不客气了。”
赵楚笑了一下。
“不客气好,不客气的人,不会藏着掖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