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将军，东平伯让末将来商量一件事。”

　　李化鲸一见到赵楚，便拱手下拜。

　　“说。”

　　赵楚知道他来是要做什么。

　　拿下徐州时，郑隆芳、姚文昌先占了沛县，刘泽清原以为自己还可以打下来一两个县城，或者把邳州、宿迁换一两个县城过来，自己的势力好往外扩张。

　　可没想到赵楚拿下徐州全境的速度过快，沛县于他而言成了一块飞地。

　　虽说沛县和淮安之间可通水路，但运粮的船从淮安出发，走运河，过宿迁、邳州。

　　赵楚的人在徐州设有卡哨，船要过，就得停下来接受盘查。盘查倒不难，哨兵看了刘泽清的旗就放行了，但每一趟都要等，少则半个时辰，多则半天。

　　而且换防的队伍从淮安出发，走到沛县，要穿过赵楚的地盘。

　　“沛县那个地方……”李化鲸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东平伯说，沛县离淮安太远，管起来不方便。想跟赵将军商量商量，能不能换一换？”

　　阎尔梅在一旁坐着，听见这话脸沉了下来，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就是沛县人，弘光朝廷覆灭之前是史可法的幕僚，本就对刘泽清有怨。

　　如今刘泽清占了沛县，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赵楚倒是不动声色：“怎么换？”

　　李化鲸说道：“宿迁以南，运河以东，那块地原来的大明卫所，现在没人管，东平伯想请将军把那块地让给他。”

　　“李中军。”阎尔梅忽然开口。

　　李化鲸看着他：“这位是？”

　　“沛县阎尔梅。”

　　李化鲸愣了一下，他听过这个名字。

　　“阎先生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我只是想问，东平伯要那块地做什么？”

　　“驻兵。”

　　“驻兵做什么？”

　　李化鲸说得有些勉强：“防清军。”

　　“中军真会说笑，东平伯的兵在淮安，清军从南边来他挡着，清军从北边来我家赵将军挡着，他要那块地驻兵，是防谁？”

　　李化鲸沉默。

　　无言以对。

　　阎尔梅继续说：“东平伯要的那块地位置要紧，若是占了那块地，就等于在赵将军的南边钉了一颗钉子。”

　　李化鲸的脸色变了变：“阎先生此言何意？两家现为盟好，不要说在这种伤和气的话。”

　　“伤和气？”阎尔梅冷笑，“东平伯在史阁部求援的时候，可能想到和气二字？”

　　“啊这……阎先生，过去的事休要再提，如今赵将军与东平伯共抗清虏，鲁王殿下离了谁都不行。”

　　“弘光天子离了谁也不行，可南京城破的时候，东平伯在哪儿？”

　　李化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阎先生揪着旧事不放，是要拆散这个盟好吗？”

　　阎尔梅站起来，走到李化鲸面前。

　　“李中军，既然你要来做交易，那我们便好好算一账。”

　　“什么账？”

　　“东平伯占了沛县，粮草要从淮安运，兵要从淮安调，每一趟都要经过赵将军的地盘。赵将军若是哪一天不高兴，卡住不放，东平伯在沛县的五百人，撑不过十天。”

　　李化鲸的手按在膝盖上，渐渐握紧了拳头。

　　阎尔梅继续说：“沛县是飞地，东平伯守不住，就算赵将军不卡，清军也会卡。东平伯想用沛县换宿迁以南那块地，是想把飞地换到赵将军的鼻子底下。那块地离淮安近，离徐州远。东平伯占了，进可攻，退可守，赵将军拿他没办法，是也不是？”

　　李化鲸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朝赵楚拱手。

　　“赵将军，阎先生的话，末将不敢苟同。东平伯绝无此意。两家盟好，同进同退，东平伯只是想找个方便驻兵的地方，绝无他意。”

　　赵楚轻笑道：“李将军，阎先生说话直，你别介意。”

　　李化鲸松了一口气：“不敢。”

　　“沛县的事，我替东平伯想过了，沛县离淮安远，管起来不方便，东平伯想要块近的地方，合情合理。”

　　赵楚话锋一转：“宿迁以南那块地不能给，不过我可以给东平伯两块地，比那块地更好。”

　　赵楚唤来侍从展开舆图：“第一块，清河县。在淮安北边，紧挨着淮安城。第二块，桃源县。在淮安西北，也在淮安边上，这两地离淮安近，东平伯管起来方便。”

　　李化鲸愣了一下，凑过来看舆图。

　　清河县、桃源县，确实在淮安边上。离淮安近，意味着补给方便，驻兵方便，换防方便。

　　不是飞地，不是钉子，是实实在在的地盘。

　　但这两块地实际上清廷也没多少驻军，而隆武朝廷和鲁监国都管不到这里。

　　目前属于两不管地带。

　　赵楚拿这两块地换沛县，等于用空头支票换实打实的县城。

　　“赵将军，这……”

　　“现在不在我手里。”赵楚打断他，“但离淮安近，东平伯自己去拿，赵某可以出人出钱粮。”

　　“当然，如果东平伯还要其他什么补偿，也可以谈。”

　　李化鲸明白了。

　　赵楚不是不给地，是让刘泽清自己去打。

　　打下来，是他的。

　　打不下来，是他没本事。

　　阎尔梅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李化鲸沉默了很久。

　　“此事我不能做主，我要回一趟淮安。”

　　赵楚点头：“应该的。”

　　李化鲸站起来要走，阎尔梅忽然叫住了他。

　　“李中军，还有一句话，烦请带给东平伯。”

　　“何事？”

　　“史阁部的事，过去了就不提了。但往后的事，东平伯心里要有数。”

　　李化鲸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拱手，转身走了。

　　他走后，阎尔梅坐下来：“将军，我刚才是不是太过了？”

　　赵楚笑道：“阎先生，你刚才差点把李化鲸逼哭了。”

　　阎尔梅也笑了：“史阁部求援的时候，刘泽清在淮安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扬州城破，如今倒来跟将军讨价还价，他也配？”

　　赵楚收住笑，认真地说：“刘泽清不配，但有用。他在淮安，南京就不敢从南边大举北上。”

　　阎尔梅点了点头：“所以将军给他清河、桃源两县，让他自己去打。打下来，他高兴。打不下来，他也没话说。”

　　“他打不下来的。”

　　阎尔梅愣了一下：“将军怎么知道？”

　　赵楚手指点在舆图上清河、桃源两县的位置。

　　“刘泽清要是敢打早就打了，不用等到今天，他知道打不下来，所以一直没动。我给他这两块地，是给他一个台阶。”

　　阎尔梅明白了。

　　名义上赵楚拿一个县，刘泽清拿两个县，赵楚吃亏。

　　实际上，沛县是实打实的城，清河、桃源刘泽清不一定拿得到。

　　沛县归了赵楚，刘泽清最多得点补偿。

　　“那如果他真要将军出兵协助呢？”

　　“那就出兵协助。”

　　赵楚微笑：“不能让他什么都得不到，要是哪天他自己剃头向南京投降，我们的麻烦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