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赵贼能有多少兵?
南京的冬天比徐州暖和,但洪承畴觉得冷。
他把手拢在袖子里,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独步坐在后面,面前摊着几份塘报,正在抄录。
“督师,山东的塘报到了。”独步放下笔,拿起一份刚抄完的文书,递过来。
洪承畴转过身,接过来看。
塘报上说,赵楚在徐州休整,没有进一步动作。
“赵贼有多少兵?”洪承畴忽然问。
独步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按探子的回报,赵贼南下时带了三千余人,加上刘大、王宪、张七所部,总兵力当在万人左右,连番大战,折损至少三成。”
“也就是说,他现在最多七千。”
独步点头。
兵力不多,各营加起来不过六七千人,按已有的情报来计算,徐州府库的存粮只够吃几个月。
洪承畴把塘报放在桌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说过,他是强弩之末。”
他走回桌案后面,坐下来,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折子。
一笔一划,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大意是:赵楚连番大战,兵力已疲,粮草将尽,各路稳守,不可轻退。待开春之后,朝廷调集大军,南北夹击,一举荡平。
“送京城给王爷。”
不需要明说是哪个王爷,独步自然知晓。
多尔衮,大清国事实上的皇帝。
他不知道,就在他写折子的时候,山东正在发生的事,和他看到的塘报完全是两回事。
诸城。
杨王休坐在衙门后堂,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册子。
诸城、安东卫、沂州、海州、青州,各县各乡的劳动队花名册,堆了半张桌子。
周福站在旁边,等他的吩咐。
为了保证杨王休的安全,赵楚给他留了一支亲卫队,周福现在是这支亲卫的首领。
杨王休翻开一本册子,看了一会儿,合上,又翻开另一本。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串记录:哪年入队,干了多少工,修了多少渠,筑了多少城。
一年多的劳动,这些人已经习惯了集体生活,习惯了听从号令,习惯了早起晚睡。
这些人干活的时候是农民,整编起来就是兵。
他们缺的只是打仗的经验。
诸城劳动队,在册一千二百人。
安东卫八百。
……
杨王休把数字记在一张纸上,加起来有上万人。
这还是有很多县的劳动队刚成立,没办法直接拉到战场上的结果。
加上各县的乡勇,总数能超过两万。
这些人,放下铁锹就能拿起刀枪。
“传令下去。”杨王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各乡劳动队逢三抽一,各县乡勇逢二抽一,三日内到沂州城南集中。”
周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杨王休不懂练兵,但他知道,劳动队的人不需要从头练起。
他们修了一年的路,挖了一年的渠,筑了一年的城,有纪律,有体力,有集体意识。
缺的只是放枪和列阵的技巧。
让老兵带着练半个月,就能上战场。
三天后,沂州北门外。
劳动队及各县乡勇各三千六百人,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
他们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刀。
但没有一个人站得歪歪斜斜。
劳动队干了一年的活,站队列是基本功。每天出工前站一刻钟,收工后站一刻钟,雷打不动。
乡勇的训练强度则更高。
站在最前面的是各队的队长,这些人是从劳动队里挑出来的骨干,跟着赵楚的人学过号令、学过旗语、学过简单的队列变换。
杨王休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些人。
周福在他旁边低声问:“杨先生,汰选之后总共七千二百人,够数吗?”
杨王休点点头。
他走到第一个队列前面,看着那些脸。
没有人说话,所有队长都看着他。
“你们以前干什么的,我不问了。但从今天起,你们是兵。赵将军在徐州打仗缺人,你们来之前也都问过,诸位揭示自愿报名。”
“接下来半月将由张将军带你们训练,这期间若是受不了可以退出,退出之后依旧回各乡县。”
张成从后面走上前来,洪亮的声音加上扩音喇叭,尽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但若整训完毕再想退出,按逃兵论处!”
没有人说话。
“发刀,发枪。把各营派来的老兵分下去,每人带三十个新兵。”
刀枪都是从武库里搬出来的,擦得锃亮。
各队队长带着几个人走上前,接过刀枪,退回原位。
杨王休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些正在领兵器的人。
七千二百人,加上各营原有的兵力,赵楚的总兵力将翻倍。
洪承畴说赵楚是强弩之末。
但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
清军想南北夹击,得先问问这七千多人答不答应。
整训新兵是张成的事,杨王休还有很多事要做。
粮草要从各县调运,兵器要从军械局拨付,新兵的编制要重新划定。
他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墨汁很浓,笔尖蘸饱了,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民团整训条例。
第一条:每队设队长一人,由老兵担任。每十队设哨长一人,由各营抽调哨官担任。
第二条:每日卯时起床,辰时出操。上午练队列、号令、旗语。下午练火枪装填、刀法、列阵。晚上讲军法、军纪。
第三条:每五日一考核,考核不及格者退回劳动队。
他写得很慢,每一条都想很久。
窗外不时传来操练的声音。
口令声、脚步声、号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
徐州的冬天比诸城暖和。
赵楚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
他不知道杨王休练得怎么样了,但他知道杨王休不会让他失望。
“将军,杨先生的信。”
信上写得很简单,新兵已集中整训,半个月后可补充各营。
“好事。”
赵楚转过身,走下城墙。
城门口,赵慎宽正带着先锋营在操练。
杨镇清站在队伍最前面,穿着那件偏大的棉甲,手里提着一把刀,站得笔直。
这边有着相同的口令声、脚步声、号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