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明还有救吗?
赵楚把杨王休从沟渠里拖上来的时候,才看清他的伤有多重。
左腿胫骨肿得发紫发亮,额头上那道口子深可见骨,血糊了半张脸。
最要命的是右肋。
箭杆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
“过来搭把手。”
赵楚和刘大两个人把杨王休架起来,往营地拖。
杨王休的腿使不上力,右脚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但他咬着一截衣角,愣是没叫出声。
回到山坳,赵楚把他靠着土坡放下来,蹲在他面前,摘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
杨王休没接水,先咳嗽了一阵,咳出几口暗红色的血沫,才喘着粗气说:“小赵都尉,你跑反了。”
“没有。”
“山东……待不住。”杨王休的声音断断续续,“清廷在济南设了山东巡抚,王鳌永虽死,叶臣的大军已经从北边压下来,你往东走……是死路。”
“往南走也是死路,往西走更是死路,横竖都是死,选认识的路。”赵楚把水囊塞进他手里。
杨王休怔了一下,抬眼看赵楚。
月光下这个年轻人的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胸口的棉甲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发黑的血痂。
但他的眼神不像一个刚死里逃生的败兵,这和他认识的小赵督尉不太一样。
他不说话了,接过水囊灌了两口,又被呛得咳嗽起来。
赵楚等他咳完,转头对刘大说:“把伤药拿出来,先给杨先生处理伤口。”
刘大迟疑了一下:“赵哥儿,伤药不多了。”
“用。”
刘大不再多话,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灰黄色的药粉。
大顺军配制的金疮药,止血生肌的效果比市面上卖的好得多,但这已经是全部家当。
赵楚帮杨王休把道袍解开,右肋的伤口露了出来。
箭杆已经被折断了,但箭头还嵌在肉里,周围的皮肉发黑发紫,已经开始化脓。
赵楚不是医生,但他看过别人处理箭伤。
“杨先生,我要把箭头取出来,你咬住这个。”
他把水囊的木塞递给杨王休。
杨王休看了他一眼,把木塞咬进嘴里,点了点头。
赵楚抽出一把短刀,用火折子燎了两下刀刃。
他的手很稳,但心里清楚,自己没有经验,这个时代没有麻药,没有无菌环境,取出箭头之后能不能扛过感染,全看杨王休自己的命。
刀尖刺入皮肉的那一刻,杨王休浑身猛地绷紧,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木塞被他咬得咯吱作响。
赵楚不敢停,刀尖在伤口里探了几下,碰到了那个硬物。
他用刀尖卡住箭头的倒钩,猛地一撬。
箭头带着一小块碎肉被挑了出来,落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血涌了出来。
刘大迅速把金疮药倒在伤口上,扯下一块干净的衣襟用力按住。
杨王休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冷汗把道袍浸透了。
但他的意识还清醒,松开木塞之后深深喘了几口气,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小赵都尉……你手够黑的。”
“没时间跟您客气。”赵楚按住伤口,转头看刘大,“会接腿吗?”
刘大摇摇头:“不会。”
赵楚沉默。
接骨他也不会,这个时代的跌打损伤,稍有不慎就是终身残疾。
“先用木棍把腿绑直了,别让骨头错位。”赵楚说,“等到了地方,再找郎中看。”
刘大去找木棍了。
赵楚把按住伤口的布条系紧,抬头看杨王休。
杨王休的脸色已经白得跟纸一样,但眼睛还是亮的。
过了一会儿,杨王休总算是缓过劲来。
他看着赵楚,忽然问:“你说你选认识的路,什么意思?”
赵楚把染血的短刀在泥地上蹭了蹭,收回腰间,才慢慢开口:“杨先生,我问您一句实话。”
“说。”
“您觉得,这天下还能姓朱吗?”
杨王休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似乎在斟酌措辞。
过了片刻,他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气数未尽。”
赵楚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苦意的笑。
“杨先生,这里就咱们两个人,刘大是粗人听不懂,您跟我说实话。”
杨王休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也笑了。
“宋应星在《天工开物》里言,气数二字,是读书人骗读书人的。”
他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上。
“朱家的气数,在陛下还没进北京的时候就断了,南边那个……续不上。”
这个陛下,指的是大顺永昌皇帝李自成。
杨王休的声音断断续续:“福王那个人,我虽没见过,但南边传来的消息已经够了。藩邸荒淫,左右小人,要不是当初陛下一时疏忽让他跑了,这大明皇帝的位子哪里轮得到他?”
“马士英、阮大铖之流把持朝政,江北四镇各自为政,互相吞并,这样的朝廷,你指望他去收复失地?”
赵楚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事他都知道。
但是从杨王休口中亲耳听到,感觉完全不同。
杨王休是崇祯十二年的举人,正儿八经的明朝功名。
这样的人说出朱家气数断了这种话,不是因为他有多叛逆,而是因为他亲眼看见了这架机器的每一个齿轮都在碎裂。
赵楚慢慢开口:“杨先生,我还有一句话。”
“说。”
“大顺,也指望不上。”
杨王休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在赵应元帐下待了半年,知道那些大顺军的将领嘴上喊着吊民伐罪,心里想的全是升官发财。
闯军能做到进京城军纪严明,但这不意味着基层军官和大头兵不贪图百姓浮财田产。
他比谁都清楚大顺军的问题。
“皇帝进了湖广,看着地盘大,其实站不住脚。”赵楚说,“湖广的士绅不认他,南京朝廷的兵在那边堵着,清军又从后头追。几十万人,得吃东西、得发饷,但湖广的地主把粮食藏起来不给。他能怎么办?只能再像以前那样,打下一处抢一处。”
“你的意思是,再做流寇?”
“没有根据地,没有粮饷根基,走到哪吃到哪。”赵楚说,“这样的队伍,撑不了多久。”
杨王休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赵楚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是因为赵楚的分析有多么精妙。
这些分析他杨王休也能做出来。
他惊讶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武弁,一个平时只会在校场上抡大刀的人,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想的。”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以前跟在义父后面,不用想。”赵楚说,“现在义父死了,不想不行。”
杨王休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靠回土坡上,闭上眼睛。
“你说得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