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楔子
晨钟响了,天色仍是漆黑一片。
宫人们在给过夜的灯笼换上新的蜡烛,给位于山间的甘泉宫染上一层模糊而又朦胧的橙色光晕。
詹事岳骏德踩着夜色,脚步匆匆地行走在生白殿前的空地上,一个宫人挑着灯笼,引着一串巾帻道袍打扮的方士与他擦身而过。
岳骏德的额头和鼻尖微微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殿门紧闭,中常侍坤伦两手笼于袖中,双目微昧,端正肃立,一动不动。
直到走得足够近,岳骏德才看清坤伦鼻息间微微呼出的白气,和自己喘出的哈气拢成这天地间唯二的生气。
自从去岁海匪闹事在殿前晕厥后,秦帝赢骢便染上了头痛的顽疾,宫中的太医束手无策,汤药针灸只能略略缓解症状,无法根治。太医们给的建议是“切勿忧思多虑”,但作为一国之君,忧思多虑就像呼吸一样不可停止。
此后,赢骢便逐渐把目光转向了民间的术士道人进献的丹药偏方,而作为宫中詹事的岳骏德则负责从民间寻找和采选“有真才实学”的道士。
说起来,去岁也实在是多事之秋,一则是原本在南方流行的时疫不知何故突然在中秋宫宴上爆发,二则是皇后卫氏染疫仙逝,三则是赢骢出城来到了骊山上的甘泉行宫避疫,又以同样的理由将卫皇后的一双儿女送出宫外。此举被朝廷中的一些人视作内定了贾美人所生的皇长子赢净为储君,但赢骢却并未颁布封公子净为太子的诏书,只是封为楚王,而先皇后所出的公子澈也被同时封为吴王。
名分未定,楚王只比弟妹们得了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先机。
尽管老父辞世之前千万嘱咐自己不要搅和进储君的争斗中去,但岳骏德却不以为然。
储君不一定是君主选的,储君是时势使然,而时势是一种风向,有风向则必有乘风而起之人。
天下自始皇帝统一六国时便已定,试问还有比扶植储君更一本万利的政治投机么?
投机失败当然会粉身碎骨,但以岳骏德的判断,眼下时机还未到,一切都言之过早。
去岁自冬至日始,赢骢本有意选定太子,历经春秋四季,多番考察斟酌,风向几度移转,形势三起三落,最后,突发的时疫清空了所有投机者手中的筹码。
今天又是冬至日,惯看时局变化的岳骏德心中知道,赌局从不曾停止,人人以为它未开,它却生生流转不息。
“进去几个了?有留下的么?”岳骏德向着坤伦问道。
坤伦没有回答,甚至呼吸都不曾变一分。
“一个都没留下?”
岳骏德抬起袖子,虚做样子擦了擦额前的细汗,故意叹了口气。
“是我这个做詹事的失职。”
殿中忽然传出一记敲击铜磬的声音,悠远绵长的余韵嗡嗡绕耳,叫岳骏德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谁在里边儿?”岳骏德微微皱眉问坤伦。
坤伦没有动也没有答。
生白殿,典出《庄子》,“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说的是心无杂念,便能悟出道来。
赢骢还没有悟出道,而每当他想悟点什么的时候就开始头疼。
脑子里像有一把小锤子,这里敲一下,那里敲一下,隔三差五敲一下,最后是敲不停歇。赢骢被折磨至极,甚至需要高诵法经来转移注意力。
此刻,那不受控也无规律的疼痛再度袭来,痛楚尚可忍受,只是这股烦躁无处发泄。
赢骢忍不住又重重地用杵敲了几下身前的铜磬,那嗡嗡绕耳的清越之音大作。
有人轻叩殿门。
“陛下?”
是岳骏德的声音。
“朕无妨。”
赢骢能看到岳骏德退后了两步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气,殿中似有若无的松木香气钻入鼻中,冲向天灵。
一跳一跳的头疼缓了下来。
赢骢方才有耐心审视面前这个轻捻佛珠默默诵经的僧人。
这是赢骢第一次面对面地见到无为。
他看上去与自己年龄相仿,眉目之间已隐隐生出了悬针纹,他远没有看上去那么慈眉善目。
无为和赢骢,是生来血统里的世仇,也有着无法斩断的羁绊。
无为宁愿自残身体作为赢骢的替身僧出家,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手刃仇人,但是他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胞妹成为赢骢的妃妾,并且还诞育了公子净。
两个家族的世仇被血缘联结起来,面对无可逆转和改变的命运,赢骢总觉得世事冥冥中自有章法,人为的阻挡和推动不仅改变不了结果,只会在过程中徒生事端。
“你还反秦么?还想杀朕么?”赢骢问对面那坐在蒲团上的诵经之人。
僧人无为放下佛珠,双手合十,睁开双眼,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头。
“您已经在为您先人犯下的杀戮赎罪了。”
“朕知道,你想让你的外甥当太子,从此以后大秦的帝祚就有了你百越的血脉,这可比打仗流血来得要轻巧得多。”
“陛下临幸贾美人的时候并不知道她的出身。公子净是我的外甥,更是您的儿子。”
“如果朕说永不会立他为太子,就此断了你的念想呢?”
“公子净有他的路要走,他要抵达的地方谁也无法改变。”
“有你在一天,净就绝不可能是储君!”赢骢加重了语气中的力道。
无为抬起头来,平静地直视赢骢的双目:“陛下,天意不可逆转,哪怕你是天子。”
无为沉静的语气让赢骢短暂地陷入了思考。
“朕听说百越人善于卜筮,是你算到了么?”
“我不是算到,我只是看到。”
“看到什么?”
“过去、未来、天地、众生、四季、风雪……一切有如白纸黑字,历历在目,栩栩如生。”
“莫非这就是道?”赢骢的语气变得急促,“把你看到的通通告诉朕!”
无为抬起眼看了看赢骢,露出一抹捉摸不定的笑容,他从蒲团上站起身来,绕着赢骢,绕着虚室殿缓步而行。
“我看见你所爱之人怀着对你的怨恨吐血而亡、我看见一个由虚荣、欲望和嫉妒凝结的婴儿出生在永泰宫的地道里、我看见两个女人,一个心比天高,一个命比纸薄,死在对彼此的误解中,而你才是那个始作俑者。”
无为停下脚步,遥遥地望着赢骢,目光充满悲悯:“我看到你夜夜被怨气所扰,你所辜负的每个人都在折磨你,让你头痛不止。”
赢骢的头开始疼得厉害,他伸手去揉,而无为的脚步却越迈越大,越走越急。
“我看见大秦的帝祚绵延千年,人们称颂那些伟大的帝王,而你,则因为无德无能,甚至连唾弃这样的铭记都不被拥有,只是如同烟雾一样消散被人忘记。”
“住口。”
“我看见大秦终结的那一天,所有人都欢呼雀跃地走向永泰宫,在皇位和每一任帝王的牌位上竞相吐痰,比赛谁吐得更远、更准。”
“住口!”
“我看见赢秦氏最后一条真龙发育不良,盘踞在龙椅上苟延残喘,哪怕有好风,它也无法借力腾向青云,它腐烂的尸体被百姓扔进城中的臭水沟里,被蛆虫爬满,最后在雷火中化为灰烬。”
“朕叫你住口!”
一缕冬至日的阳光透过殿门缝照进来,无为停下脚步。
头痛让赢骢满脸是虚汗,他用铜杵顶在地上支撑着身体,克制的表情还是流露出痛苦。
而无为高大的身躯也忽然站立不稳似的轰然倒下,他试图再度站起来,却还是无可避免地再度重重倒下,整个人大字型地躺在殿中,门缝里射进来的那缕细细的阳光从他的眉心向下延展,将他的人分为明暗两半。
赢骢眯起眼睛:“你……”
“这是我要赎的罪,”无为缓缓道,“我看见了这世间的一切,我也不再属于这世间,上天让我看到听到,也将收走我的目力、耳力、言语和触觉,很快,我将与这大殿的一根柱子无异,我离于这世间,也将长久地存在于这世间。我不生,亦不灭。”
“所以你不再寻求复仇了。”
“我将只为这世间的众生所祝祷。直到我离于这众生,再归于这众生。”
赢骢也将身子后仰,平躺在大殿的石砖地上,凉意丝丝入扣,他觉得头疼似乎有所缓解。
“既然你能看见,你就替朕看看朕的几个孩子吧。”赢骢的语气逐渐变得缓和而有温度,“去岁冬至他们还都在朕的身边,而今又是冬至,却散落天涯。朕身为人父,每逢佳节,却平添清苦。”
“陛下坐下有三条真龙。一青、一白、一黑。”
“白的现下如何?他的病可好了?”
“他快死了。”
赢骢倏地坐起了身子,头晕目眩。
不等赢骢开口问,无为只是徐徐往下说:“他去了错的方向,九死一生,只会越走越难。”
“如何化险?”
“只有不怕死,才不会死。”
赢骢又问:“那黑的呢?”
“她已死了。”
赢骢怒:“放肆!”
无为也抬高了嗓门:“她换了名字、换了身份,甚至换了性别,她已不再是她自己,而是另一个人,她不是已死又是什么?”
“那她又如何化险?”
“只有先死一遭,方能重生。”
赢骢叹:“各有各路,也只有各安天命了。那青的呢?”
“他生不如死。”
“何以见得?”
“龙游天地为道,而他却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时疫肆虐,他能留在宫中,留在朕的身边,已比他的兄弟们幸运许多。”
“潜龙勿用,半死不活。”
“三龙何时重聚?”
“天克地冲之时。”
“何为天克地冲之时?”
“御驾殡天之日。”
赢骢沉默了。
殿外天光已经大亮。
坤伦的声音传进来:“陛下,楚王来请晨安。”
无为站起身来:“今日泄露天机已足够多。”
说罢大袖一挥,自作主张地打开殿门,门外的冷风猛地灌入,殿中的烛火被吹得闪闪烁烁。
无为抬腿走出虚室殿,越过中常侍坤伦,越过詹事岳骏德,越过跪在殿外石阶下的楚王赢净。
甥舅间似不相识。
“儿臣楚王净求见父皇。”赢净躬身向着殿内人影拜下去。
虚室殿传出两声铜磬连续相击之音。
那就是不见的意思。
虚室殿两扇红木殿门重重地在赢净眼前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