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继续启程。

　　杨王休走不了路，刘大砍了两根粗竹子扎了一副简易担架，让人抬着他走。

　　赵楚走在队伍最前面。

　　走到第二天天快黑的时候，在前面探路的刘大忽然跑回来，脸色发白。

　　“赵哥儿，前面有座城。”

　　赵楚心中一紧，抬手示意全队停下。

　　“什么城？”

　　“安东卫。”

　　赵楚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

　　安东卫是明初就设立的海防卫所，在青州府东南方向，靠着海。

　　他对这个地方有印象，不是因为这具身体的记忆，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地方后来会成为清军在山东沿海的一个重要据点。

　　但现在还不是。

　　“多少人？”

　　“看不清楚，但城头有旗，有人在城墙上走动。”

　　赵楚沉默了片刻。

　　安东卫是卫所，有守城官兵。

　　他这四十几个残兵败将，衣甲不整，人人带伤，要是硬闯，根本不够看。

　　但这地方他必须拿下来。

　　他需要一个地方安顿。

　　安东卫靠海，有码头，有盐场、有墙、有水、能种地、能养兵，比钻山沟强一百倍。

　　而且他需要一条退路，要是陆上被清军追急了，可以从海上跑。

　　“刘大。”

　　“在。”

　　“把咱们的旗……算了，没有旗。”赵楚顿了一下，“把还能打响的火枪都集中起来。把所有火把都点上，把刀都亮出来。”

　　刘大愣了一下：“赵哥儿，你是要……”

　　“吓吓他们。”

　　赵楚蹲下来，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安东卫他知道，是明代的海防卫所，城不大，守军不会太多。

　　现在这种乱世，卫所兵能跑的早就跑了，留下的多半是老弱病残，或者是不敢跑的。

　　他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不敢打。

　　“咱们分三批。”赵楚拿树枝在地上划拉，歪歪扭扭画出一座城的轮廓。

　　“第一批，刘大带着最精壮的兄弟，把火枪都带上，从正面大摇大摆走过去。火把给我点得亮亮的，刀都出鞘，别藏着掖着。”

　　“第二批，挑十几个嗓门大的，在城外绕一圈，从南边绕到北边。马蹄上绑树枝，拖在地上走，扬起雪尘，让他们以为后面还有大队人马。”

　　“第三批，我带着杨先生和剩下的兄弟，走在最后面。等前面两批把场面撑起来了，我们再进。”

　　刘大听完，沉默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

　　安东卫城头，指挥使张继善正裹着破旧的棉袄在城墙上踱步。

　　他是世袭的卫所军官，在这破地方守了快二十年。

　　当年他爹把这差事传给他的时候，安东卫还有模有样，码头上有船，营房里有兵，库房里堆着粮食。

　　现在什么都没了。

　　船烂在码头里，兵跑得没剩下几个，库房能跑老鼠。

　　但他是世袭的守备，跑不了。

　　跑了就是逃兵。

　　清军来了要杀头，南京朝廷的兵来了也要杀头，就连那些到处流窜的溃兵，抓住了也能拿他换顿饱饭。

　　不如不跑。

　　昨晚有逃难的百姓从北边过来，说青州城又被清军占了，有一股大顺溃兵往东南方向来了。

　　张继善一夜没睡好，天不亮就爬起来巡城。

　　“大人！大人！”

　　一个士兵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手指着城外，嘴张了半天没说出来话。

　　张继善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垛口前，往下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城外，一条火龙正朝安东卫碾过来。

　　火把通明，走在最前面的是几十个彪形大汉，个个提着刀，身上虽然穿着破烂的棉甲，但那股气势不像是溃兵。

　　队伍中间不知道有多少人，火把一簇一簇的，密密麻麻，延伸到深处，看不到头。

　　更远处，还有马蹄声在响，轰轰隆隆的。

　　张继善咽了口唾沫。

　　他守了二十年城，见过倭寇，见过土匪，没见过这个阵仗。

　　难道是大顺军的主力？

　　不对啊，不是说青州城破了吗？

　　那这是哪来的兵？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城外，刘大已经走到城门前百步远的地方，勒住马，扯开嗓子喊了一嗓子。

　　“城上的人听着！”

　　他的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大顺军赵楚赵将军，率部进驻安东卫！开门！”

　　城墙上没人敢应声。

　　张继善趴在垛口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赵楚？赵楚是谁？

　　他听过赵应元，没听过赵楚。

　　但大顺军三个字他听得真真切切。

　　打进北京城的那个大顺军。

　　有人在城墙上小声嘀咕：“赵应元的兵？”

　　“不能吧，逃难的不是说赵应元死了吗？”

　　“嘘！小声点！”

　　张继善攥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不想开。

　　他听说过清军屠城的事，也听说过溃兵过境是什么景象。

　　开门迎溃兵，跟开门迎土匪没什么区别。

　　但不开门，外面那些人会不会打进来？

　　手底下这百来号老弱病残，能顶得住吗？

　　就在这时候，远处的火把又靠近了一些。

　　张继善看见一个人从队伍后面走出来。

　　那人走到城门前，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年轻得不像话。

　　但他的眼神不年轻。

　　“我叫赵楚，青州赵应元的义子，奉命来接管此城。”

　　张继善的手在发抖。

　　赵楚继续说：“你有两个选择。”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个，自己开城门。你的官职、你的兵、你的家产，我都不动。你愿意留下，我按大顺军的规矩给你发饷。你愿意走，我给你盘缠，不拦你。”

　　然后伸出第二根。

　　“第二个，我开了门之后，你就不只是换个饷源了。”

　　沉默。

　　张继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身边的士兵都在看他，眼神里有恐惧，有期待，还有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了很多。

　　想到守了快二十年的这座破城，想到那些老弱病残的士兵，想到北边传来的那些关于清军屠城的消息。

　　最后他松开了刀柄。

　　“开……开门。”

　　城门吱呀吱呀地打开。

　　赵楚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城门外面，等了一会儿，像是确认里面没有埋伏，才慢慢迈步。

　　身后的队伍鱼贯而入。

　　火把的光照亮了安东卫阴暗的街道。

　　刘大走在赵楚身边，手里攥着刀，眼睛四下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说：“赵哥儿，这些兵……”

　　“我知道。”赵楚也看出来了。

　　城墙上站着的那些兵，老的老，小的小，棉袄破得露出棉絮，手里的刀枪锈迹斑斑。

　　有个兵甚至拄着拐杖，不知道是伤了还是年纪太大了。

　　百来号人，能打的不会超过三十个。

　　至于战斗力嘛……别说打他们了，就是刘大一个人提刀哇的一声冲上去，这些人估计都会被吓得四散奔逃。

　　“赵哥儿。”

　　“嗯？”

　　“接下来怎么办？”

　　赵楚沉默了一会儿，说：“再吓吓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