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赵楚记忆中那支军队的做法，主要有三个法子。

　　一是向大户借粮，写欠条，秋后还。

　　二是军队减口粮，官兵一致，从上到下每人每天减一碗粥，同时杂粮精粮搀着吃。

　　三是自己种，现在种来不及了，但可以先开荒，明年开春就有收成，这属于远期收益。

　　向大户借粮的事进展得不算顺利。

　　尤其是诸城的大户上次被分田杀怕了，这次听说赵楚要借粮，一个个躲着不见人。

　　赵楚遣周福带人挨家挨户送帖子，请他们到县衙来喝茶，来了二十多个，有的坐着，有的站着，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

　　紧张。

　　赵楚没有拐弯抹角，直说道：“军中缺粮，要跟诸位借。秋后还，按市价给利息，写欠条，盖赵楚的印。如果诸位不放心，可以用盐场的盐作抵。”

　　大户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

　　“不白借，”赵楚知道也得给他们点好处，不然在这些人眼里就是明抢，“借一百石以上的，减免明年一半的田赋。借三百石以上的，减免全年。”

　　这话一出来，有人动心了。

　　赵楚让人把欠条的样本发下去，每张欠条上都写明了借粮数目、还粮期限、利息，盖着赵楚的印，旁边还盖了盐务司的印。

　　当场签的毕竟是少数，多数人还是回去商量。

　　能借到的也不多。

　　开荒的事倒是顺利。

　　劳动队两千多人拉到诸城和沂州之间的荒地上，翻地的翻地，除草的除草，烧荒的烧荒。

　　再加上军队里边大多数人也分下去垦荒了，剩下来的口粮省省勉强能把日子过下去。

　　而另一边，赵楚的告示贴到了青州城下。

　　有人在夜里把告示贴在了青州城的城墙上，第二天一早守城的清军发现并扯下来。

　　但已经晚了。

　　没过几天，青州城里的百姓开始往外跑，跑出来的越来越多，守城的清军拦不住。

　　清廷山东巡抚方大猷上了个折子，说山东南部有叛军数万，以赵楚为首，与榆园军勾结，占据安东卫、诸城、沂州、莒州等地，向南威胁淮安，向西威胁兖州，向北威胁青州。

　　多尔衮收到折子，没有立刻回复。

　　多铎的主力还在江南，山东兵力空虚，清廷顾不上这个癣疥之疾。

　　既然顾不上，那可就别怪赵楚不客气了。

　　海州在沂州以南不到二百里，城防比青州、兖州弱得多，守军不到一千人。

　　扩军之后赵楚手里现在有五千多兵，打一千人的城，围也能围死。

　　打下海州可以稳淮安、获得出海口，今后可以从海上联络各路抗清力量、获得武器和粮食。

　　出兵之前，赵楚找到王俊言说了自己的计划。

　　“我可以出人。”王俊很是义气。

　　赵楚摆手：“你不用出兵，但我需要你在曹州佯动牵制，让清军以为你要打兖州，不敢往海州派援兵。”

　　“这倒是可以。”

　　决定打海州的消息传下去，四城都没有太大的动静。

　　都习惯了。

　　赵楚这个人，从青州逃出来的时候手里只有四五十号残兵，半年多打到四城之地，隔几个月就要动一次刀兵。

　　底下的人听惯了，从最初的提心吊胆，变成现在的又要打仗了，那赵将军安全回来吧。

　　刘大从沂州赶回来，一进衙门就把刀拍在桌上，碗里的茶溅出来半碗。

　　“赵哥儿，这回俺打头阵！”

　　赵楚坐在桌案后面，头都没抬：“你回沂州去。”

　　“为啥？”

　　“你走了沂州谁守？”

　　“那俺总得干点啥。”

　　“你把沂州的城墙再修一修。”

　　刘大不说话，他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拇指来回摩挲着刀柄上缠的旧布条。

　　布条已经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但他一直没换。这是他从青州带出来的那把刀，布条也是那时候缠的。

　　没听见刘大走的声音，赵楚抬头。

　　刘大的脸黑了不少，在沂州晒的。

　　颧骨上的皮晒得起了壳，鼻子和两颊的颜色不一样，嘴唇干裂，下唇正中裂了一道口子，结着暗红的血痂。

　　“晒得不轻。”

　　“他姥姥的，沂州那边日头毒。”刘大咧嘴笑了一下，但笑得很短，像是想起什么，又把嘴角压下去了。

　　“赵哥儿，俺不是怕守城，俺是怕……俺在沂州，你在海州，万一出了事，俺赶不过来。”

　　“你赶不过来，我也得打。”

　　“为啥？”

　　“海州不打下来，南边的口子就堵不上。”

　　“打下来之后呢？”

　　“打下来之后，南边的口子就能封住，我们会安全许多。刘泽清在淮安，他不降，但他的兵不会帮我们。更何况，我们要做好他随时投降的打算，这人终究是靠不住的。一旦他投降，联合清军从海州北上，一天就能到沂州。”

　　“那俺回沂州。”他把刀从桌上拎起来，往腰里一别。“沂州的城墙，俺再修高两尺。”

　　刘大走得快，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桌案上那本人口册的纸页吹得哗哗响。

　　赵楚走过去把门关上，门闩是木头的，用了很久，表面磨得光滑，摸上去凉丝丝的。

　　他知道刘大不是怕他打败仗，是怕他死了。

　　从青州逃出来的时候，大顺军的旗倒了，赵楚是那四五十号残兵心里最后一根桩子。

　　他不能倒。

　　第二天一早，赵楚亲自点兵出征。

　　王宪带一千二百人走陆路，经赣榆直逼海州城北。

　　赵楚自己带八百人走海路，从安东卫登船，在连云港登陆，从东边包抄。

　　王宪的队伍比赵楚早半天出发。

　　他走的是官道，路好走，但队伍走得慢。

　　一千二百人，带着火器、辎重、云梯，一天走不了六十里。

　　王宪不急，他让人把队伍拉成长长的一列，前队和后队之间隔了半里地，走得松松垮垮，像是赶集的商队。

　　这不是他带兵的风格。他带兵一向严整，行军时前后左右保持距离，不许说话不许掉队。

　　但这一次，赵楚特意交代了走慢点，走散点，让沿路的人看见。

　　王宪不太理解，但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