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先生,我们打不过
赵楚打算让丁耀心兼管军械司。
杨王休有些许疑虑:“他还年轻,怕压不住阵。”
“先生怕是忘了我比他还小几岁。”
“……”
“压不住也得压,能用的就这几个人,先生管田政、管盐务、管户籍,不能再加了,再加工夫要累垮。”
杨王休没有再争。
不过二人的讨论让赵楚意识到一个问题。
杨王休身上的担子的确太多了,他一个人总管所有政务,忙不过来。
虽然比起大明的知府,杨王休统管的州县不算多,但大明自有一套成熟的官僚系统,而赵楚打破了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所以杨王休要管的事情实在太多。
加上莒州乡下,赵楚现在有四城之地。
庄鼐进了莒州城,城内其他政务倒是不用赵楚操心,但是乡下的田政还是由他来负责的。
各家大户是派了不少后生来帮忙,能信任的人也有,但能独当一面的不多。
丁氏族人自然可靠,但已经擢拔了丁耀心,不好再过分提拔丁氏其他人到关键岗位。
要想获得人才,开科取士是来不及的,赵楚也不是朝廷,没那个招牌。
南边跑来投奔的读书人倒是有几个,但要么是落第秀才,要么是没做过官的童生,真正有本事的举人进士,不是降了清就是跟着南明跑了,看不上他一个大顺余孽。
而四县原有的举人老爷那原来可都是大地主,恨赵楚恨得牙根痒痒,哪里肯为他做事。
赵楚想了很久,觉得自己选拔人才不考科举、不写八股,能办事就行。
那就从现有的人里面挑,办一个军政速成班。
从军中挑识字的兵,从流民里挑读过书的年轻人,从各村挑能写会算的后生,凑一起学三个月。
学完之后派下去当乡长,在衙门里当文书,在军队里当指导员。
军政速成班第一期招了六十个人。
行伍中选军士、流民、各村推举的后生各占三分之一。
赵楚给他们讲天下大同的思想,县衙里的积年老吏讲如何收粮、怎么算田亩、怎么定税率、怎么记账。
军政速成班开班的同时,赵楚让人在诸城、安东卫、沂州、莒州四城贴了告示,公开招揽人才。
凡有一技之长者,不拘出身,皆可来投。
能管钱粮的,给钱粮官;能写公文的,给文书;能治病的,给医官;能造兵器的,给匠作。
待遇从优,家眷安置,有田有房。
告示贴出去,陆陆续续有了一些人来应征,但还是不够。
于是赵楚又往青州与海州贴出新告示,专门招揽被清军占领区的读书人和技术人才。
之所以赵楚敢在敌占区招人,是因为六月到了。
大清顺治二年六月,剃发令颁布。
原本在清廷视角下一片形势大好,摄政王多尔衮开始政治自杀。
消息传到山东的时候,赵楚正在诸城北门外看军器局铸炮。
丁耀心从城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抄来的告示,脸色发白。
赵楚接过来看了,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真的看到了,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杨王休在县衙拿到那份告示,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手在发抖。
他是大明的举人,读了几十年圣贤书,讲究的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清廷要剃他的发,就是要断他的根。
杨王休把告示重重地拍在桌上,怒道:“鞑子!”
接着他又在屋内走来走去,嘴里念念叨叨,最后停下来,对赵楚说道:“我要写一篇讨贼檄文!”
赵楚不禁提醒道:“先生,打不过,应当写安民书。”
“对,对。我都气糊涂了!”
第二天早上,一篇《告山东淮北父老书》摆在了赵楚面前。
告山东、淮北诸州县父老昆弟知悉:(不看文言往后翻三页)
吾闻之,华夏之所以为华夏者,非以其地也,以其道也;非以其兵也,以其俗也。夫子作《春秋》,内诸夏而外夷狄,非地域之隔,乃礼义之辨也。
今鞑酋入关,首令剃发。夫发者,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垂缨戴冠,衣裳楚楚,礼之表也。今欲以辮发易吾衣冠,以胡服乱吾华章,是欲毁人父母之赐,而绝人礼义之根本也。昔微子去殷,箕子之朝鲜,皆以礼义不可屈也。
吾本大顺出身,今非为明,亦非为顺,但为尔等百姓之头颅田产,与清廷约法三章: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此孝道之基。士可杀不可辱,头可断发不可剃。吾治下四县,永存中华衣冠。
尔等昔日为流民,无立锥之地;今日至吾处,按人授田。前日土客之隙,吾已明令:客垦荒地,不夺土著之产。尔等但肯来归,地必有份,粮必有着。
剃发令下,不顺者斩,是待汉民如牛马。吾与尔等,手足兄弟也。吾食粗粝,尔不食细粮;吾衣布褐,尔不衣锦帛。但有我一口,必有尔一勺。吾不在尔之上,只在尔之侧,并肩御敌,同保此发。
昔孔子适陈,曰归与归与!孟子谓齐宣王:贵民而贱君。吾今虽草莽,亦知民为邦本。尔等但留发而向往自由者,吾皆开门以待。诸城之粟已熟,屋楼之兵已列,九仙山之险可守。愿来者,无论土客,不分新旧,皆吾同胞。
大明已亡,大顺已灭,吾不为谁守此城,但为尔等守此发、此地、此身。天下汹汹,惟此四县,尚存汉家衣冠。父老其忍弃之乎?
檄到之日,愿我父兄子弟,束发聚粮,南奔相投。吾以八拜之礼,迎于城门外;以裂眦之怒,拒清虏于高墙下。留发不留头,吾等共当之!
文章写得慷慨激昂,引经据典,从孔孟之道讲到华夷之辨,从衣冠礼仪讲到人伦纲常。
赵楚看完,说道:“文章写得好,但老百姓听不懂。”
杨王休愣了一下。
“先生写的,给秀才看,给举人看,给当官的看,老百姓不看这个。”
说完,赵楚提笔开始写新的内容,基本就是把杨王休的文章翻译成了大白话。
“大清要剃你们的头,我不剃你们的头;大清要抢你们的地,我给你们分田;大清要你们当奴才,我让你们当人。愿意留着头发过日子的,到我这儿来。”
于是,两份意义一样但措辞完全不同的檄文从鲁西南发往了整个山东和半个淮北。
告示贴出去的那天下午,就有人从清军占领区跑来投奔。
而且来投的人不是一两个,是一批一批的。
从青州来,从兖州来,从海州来。
有百姓、士绅、散兵,甚至有清军占领区的小官吏,连官服都没换就跑了过来。
赵楚让人在四城都设了登记处,名字、籍贯、以前做什么的,一一记下来。
愿意当兵的编入队伍,愿意种地的送到各地垦荒落户。
半个月之内,四城收容的难民超过三千人。
赵将军不剃头、不辫发,汉人衣冠,汉人发式。
这句话传得比告示还快,传到了青州更北和海州更南的地方,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
半个月前还慷慨激昂要写讨贼檄的杨王休看着账册发愁。
粮仓里的粮眼看着往下掉,盐场的盐已经煮到极限了,换粮的速度赶不上人来的速度。
更何况粮价飞涨,同样分量的盐能换来的粮食越来越少,再过几个月怕是有盐也换不到粮食了。
夏粮还没收割,而且赵楚定的税率又低,算起来到时候收不到多少粮食,杨王休是越来越愁。
“借粮吧。”眼瞅着存粮快速消耗将要见底,赵楚不得不下令向百姓借粮食。
恶霸地主杀了一遍又一遍,这回是真的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总不能把配合的地主和真正的大善人也杀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