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秋收起兵,围三阕一
秋收过后,地里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
地里的庄稼收上来,晒干,装进麻袋,一袋一袋码进粮仓。
今年气候不算好,旱了个把月,又涝了半个月。
好在劳动队给力,赵楚治下不说到村,各乡都有了像样的水利设施。
再加上赵楚定的税低,百姓交了粮剩不少,脸上有了笑模样。
赵楚在诸城点了三千兵,北上益都。
天凉了,北风从青州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
赵楚裹了裹身上的新棉甲,这套甲安东卫的作坊赶了一个月才赶出来,针脚不太匀,但厚实。
王宪留守海州,刘大从沂州派了一千人过来合兵,两路人马在莒州城南会合。
庄鼐带了一千人,曹乾元从莒州外围带了两千人,其中还有不少骑兵。
四路人马凑在一起,七千人。
会合的那天,曹乾元第一次见了赵楚。
他骑在马上,远远看着赵楚从队伍前面骑着马过来,面色不善。
他是莒州本地豪强,家里有钱有粮有佃户,在莒州一带说一不二。
庄鼐跟他结拜兄弟,而且庄鼐有官身、有功名。
赵楚算什么?
大顺余孽,流寇头子。
庄鼐在旁边咳了一声,轻声道:“此君不简单。”
曹乾元没说话,他的视线在赵楚队伍里的兵身上。
那些有的棉甲有的布衣,但站得直,枪靠着肩,刀在腰间,队列严整,眼睛看着前方。
不打仗的时候人不散,不乱,不吵不闹。
他不理解,赵楚是如何将这些兵治得这么服帖的。
……
益都的城墙比赵楚记忆中还要高。
站在城外三里处仰头看,垛口像一排牙齿,咬住了灰蒙蒙的天。
城墙上插着清军的旗,白地,红边,在风里猎猎作响。
旗下面有人影在走动,看不清脸,但能看见头盔上的红缨,一点一点的,像血珠子。
赵楚没有急着攻城。
他在城外扎下营盘,让士兵砍树、挖壕、搭帐篷。
活干得不快不慢,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不像来打仗的,倒像来种地的。
三路大军围城的消息传到济南,山东巡抚方大猷急得嘴上起了燎泡。
他一边往北京上折子,一边调兵遣将。
济南的绿营标兵凑了八百人,兖州凑了千百人,莱州凑了一千二百人,分三路往青州方向开进。
但方大猷不知道的是,这些兵马还没出营门,消息就已经送到了赵楚的案头。
“王俊那边有消息吗?”赵楚问随军参赞。
“据报,榆园军已经动了,王俊亲率五千人从曹州出发,往东进攻兖州。清军在兖州的兵被抽调了支援益都,剩下的守不住。”
赵楚点了点头。
榆园军打兖州,不是为了拿下兖州,是为了牵制。
兖州一乱,济宁、东昌、曹州一线的清军都不敢乱动。
等他们反应过来青州才是主战场,青州早就打下来了。
庄鼐绕道在北,曹乾元在西,赵楚在南。
围三阕一,守城的跑了最好。
围城的第三天,济南来的援兵到了。
八百人,步骑混杂,带队的是个参将。
他们从西边来,沿着官道走,刚到益都西三十里,就撞上了曹乾元的哨骑。
骑兵对步卒,没有悬念。
刘参将的队伍被冲成了两截,曹乾元打散了就收兵,援军就地扎下营寨休整。
兖州来的援兵更惨。
他们走到半路,听说榆园军打兖州了,领兵的把总犹豫了一天,等兖州被围的消息传来,干脆掉头回去。
莱州援军倒是走到了益都附近,但庄鼐派了二百人在路上守着,看见清军来,放了几枪,对方没接战,各自退回。
三路援兵,一路没到,两路退。
榆园军攻进了兖州城。
兖州城破,清军守将战死,残兵退走。
王俊没有追,他把兖州治所滋阳县的粮仓搬空,把库房里的兵器搬走,然后放了一把火。
火烧了一天一夜。
城墙上的砖被烧成了红色,冷却之后变成了灰白色,用手指一捏就碎成粉末。
鲁王原本就藩之处,烧成一片白地。
消息传到济南,方大猷彻底慌了。
兖州是鲁西南的重镇,兖州一失,济宁、东昌都暴露在榆园军的兵锋之下。
他顾不上青州了,把原本准备派往青州的第二批援兵全部调回济南,守城。
济南的兵不动,青州就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围城的第七天,赵楚站在营外的土坡上,看着远处的青州城墙。
城墙上的旗还在,但已经不如前几天那么精神,垂头丧气的,像是被风霜打了。
徐二从营地里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粥是稠的,里面掺了碎肉,是昨天晚上杀的一匹伤马。
赵楚接过来喝了。
“咱们什么时候攻城?”徐二问。
赵楚嚼着粥里的碎肉,嚼了很久,咽下去:“不急。”
“都七天了。”徐二嘟囔了一句。
“围城就是打仗。”
徐二没听懂,但他没有继续问。
他蹲在赵楚旁边,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了一半递给赵楚。
赵楚还没伸手接,远处传来一声喊。
“赵将军——”老马嗓门大得震耳朵。“王将军让俺来报信,兖州拿下来了!”
“拿下来了?”
“拿下来了!”老马把信递过来,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颗人头,脑后有一根细辫子。
“这是兖州知府的人头,大哥让俺带来给赵将军看看。”
赵楚打开布袋,看了一眼硝制过的人头,道:“借头一用。”
“赵将军什么话,送给你都行!”
赵楚笑笑,把袋子递给徐二:“挂到旗杆上去。”
徐二心领神会,将人头挂在汉家衣冠四字大旗下面,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
随后又选了一队嗓门大的,抬着旗子一边走一边喊:“兖州已破,知府首级在此!援兵已绝!开城投降者不杀!”
喊一遍,走半里,再喊一遍。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城墙上有了动静,城门楼上忽然竖起一面白袍子,用枪挑着,在风里抖得哗哗响。
城门先开了一条缝,停了很久,像是里面的人在犹豫。
然后缝越来越大,门轴吱吱呀呀地响。
一个穿着清军棉甲的将领走出来,后面跟着两个亲兵,都空着手。
那将领走到城门外,站定,摘了头盔,露出剃得发青的头皮和脑后那根细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