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祭酒。
别人总这样叫他。
如不曾见其人,怕是要以为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可他才二十岁。
娶亲那天,风时而狂起,陈冉婳一个不留神没能及时压下红盖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自轿前帷帘飞出。
风终于停了下来,陈冉婳耷拉着脑袋,看逐渐落下的帷帘投下的阴影一步步接近她的脚边,还未触碰,忽而被人掀开一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飞出的红盖头送至她面前。
她慢半拍地接过,视线里那只手便退出帘外。
又是一阵风。
她握紧手中柔软的布料,透过再次被吹起的帷帘,那人着一件大红喜袍,背影挺拔,暖色的日光正在偷吻他的侧脸。
眼前兀的一黑,剧烈的痛感伴随着密密麻麻的轰鸣席卷全身。她手一松,失去了意识。
……
凉亭中,两位年龄相仿的男人沉默下棋。
白子突围,剑走偏锋,局势逆转。
陆郁却没什么喜悦的表情,执起手边烈酒,一饮而尽。
六皇子皱眉看着好友,张了张嘴,还是一言不发,陪他痛饮。
红日渐落,云如火烧,一场毫无征兆的雨洗刷天空,扑向枯燥单调的人世。
陆郁先行离开,不作停顿闯入雨幕,裹一身凉意犹似不觉,只眼底冷光仿若回应。
六皇子敛眉低喃:“……怎会如此。”
夜色加深,喝了太多酒,头疼欲裂,胃里也灼痛,陆郁忍耐着不适,脱衣沐浴。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一帧帧模糊的画面掠过,如镜花水月。
终了,酒意散了大半,他换上里衣,却没打算入睡,晚风凌厉,从推开的窗户呼啸而来,掀起乌黑长发。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般死寂,只身坠入无边黑暗。
陈冉婳注视他良久,慢吞吞走到他身边,脚踩不到实处的感觉实在惊恐,她仍因自己的鬼魂状态茫然无措,可伸出手指,虚虚碰到陆郁指尖的一刹那,像是触碰拂晓前凝聚在花瓣上的清澈露珠,她久违地悸动又心安。
……
这几个月里陆郁虽然嗜酒,还整夜失眠,但完全没落下祭酒的工作,来来回回主掌考试,同司业交涉课程安排,还协助太傅编制史书,把时间拆开使用,不给自己留下空闲。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偶尔大脑放空,让思绪自虐般飘回成亲之日。
锣鼓喧天,红妆十里,他喜欢了那么多年的姑娘为他着红衣,抹红唇,随他回陆府,即将成为他的结发妻子。
却死在一方小小的喜轿中。
辗转数年,换来阴阳相隔。
于是他酌酒作画,醉后幻觉,画中人现,光线分割缥缈虚影,凄然醒悟大梦一场。
陈冉婳发现,只有在陆郁身边,她才能自由活动,除此之外,她就像一个提线木偶,线还断了一半的那种。
可陆郁太忙了,白日里几乎不回来,她又不敢出去,怕遇到道士把她收了。
等到黄昏,陆郁又去书房,不看书就练字,练够了还要画画,不画别的,只画她。
在陆郁的画里,她从来不是病恹恹的小可怜,她的眼睛里总是铺满星光,她的嘴角也总是向上翘着,比起现在,更像她儿时的活泼样儿。
陈冉婳害羞又大胆地看着陆郁作画,无声陪着他度过一个又一个失眠之夜。
这次画完,陆郁没有马上放下笔,视线聚焦在某个点上,怔怔不语。
浓密长睫低垂,阴影投落在眼睑。
陈冉婳伸出食指,指腹接住一滴温凉。
她舔进口中,是咸涩的。
……
陈冉婳的魂体已经很透明了,她大概明白这是要消散了,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投胎。
陆郁终于睡着了,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像个瓷娃娃。
一些久远的记忆片段突然闯入脑海。
小冉婳多偷吃了一块甜糕,吃完才开始心虚,慌慌张张跑到后院树下,抹了下嘴边的碎屑。
脸颊稚嫩的小公子迎着小冉婳呆愣的目光从树上跳下来,向来敏捷的腿脚扭了一下,他面不改色地站起身,递给她一块青色手帕。
“谢、谢谢哥哥。”
“哦……不客气。”
小公子轻轻咳了一声,耳根泛红,看看天,看看地,最后目光落在小冉婳脸上,“你,是陈家的小女儿吗?”
小冉婳对着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是哦,我叫陈冉婳,你可以叫我婳婳。”
“婳婳……我叫陆郁。”
这声音沉而低,像被海水压在海底,辨别不清。
……
“不好啦!小姐掉水里了!快来人啊!”
“快把小姐救上来!”
“水里多冷啊,小姐一定要生病了!”
下人们手忙脚乱,小冉婳在水里扑腾两下,冻得没了力气,胸腔缺乏氧气,眼前光影虚幻。
“扑通”一声,有人快速游向她,双手用力抱住她,把她抱向岸边,让下人拉她上去。
小冉婳晕晕乎乎快要没了意识。
耳边声音断断续续。
“……公子,您快上来!”
“快给公子擦擦……”
“我没事……照顾好她……”
是谁?
陈冉婳站在记忆画面中央,从前脑子里听不清的,看不清的,模糊了的,忘记了的,全都重现在她面前。
是陆郁。
是红着脸来她家里提亲的陆祭酒。
是她喜欢的,却在一场落水后遗忘的陆公子。
画面瞬间消退,云层碰撞落下小雨,淅淅沥沥淋湿万物,鸟兽躲雨,虫鸣渐息。
陈冉婳抬眸,陆郁撑伞从她身边走过,为她遮了一瞬的雨。
“0563系统前来报道!陈冉婳宿主你好,请问你是否有未完成的愿望?想不想重活一世?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快与本系统绑定契约,完成指定任务积累点数,实现你的愿望吧!”
“我可以……重新开始吗?”
“当然啦!只要你帮我完成任务,我就可以让你重生哦!还能让你长命百岁!”
“好。”
契约绑定成功。
魂魄一点点消散。
一缕光线沿着陆郁眼角落在唇上。
陈冉婳俯身贴近,轻轻覆盖。
日光变得灼热。
一屋寂静,陆郁睁开眼,一颗无人接住的眼泪洇湿枕布。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