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廷给诸城派了新的牛录章京，汉译名古尔马浑，是个四十来岁的满洲汉子。

　　他到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调兵。

　　不管是为了报穆萨哈被斩的仇还是为了立功，古尔马浑将诸城还能调动的兵马集中起来，约有千人。

　　其中满洲兵不过几十人，剩下的都是降兵。

　　清廷上半年刚刚入关，在山东仅有绿营标兵和沂州、临清两处驻派有几千人，诸城的防卫主要还是由原诸城守禦所千户李成德负责，手下不过几百人。

　　这还是赵应元在青州折腾了一波，再加上赵楚占了安东卫，不得已临时征召了许多新丁才能达到的兵力。

　　接到古尔马浑出兵命令时的李成德看着手下这些站没站相的新兵蛋子，脸色不比他帐外的风暖和。

　　但李成德也不能抱怨什么，降将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更何况穆萨哈死了，他脑袋还在肩膀上还得感谢庄鼐。

　　庄鼐打起事始，周边各州县群起响应，清廷大部分精力都用来弹压义军。

　　虽然庄鼐屡战屡败，未能形成有效的战略突破，但清廷在山东是真的没有多余的兵了。

　　张成从莒州回来的路上，在诸城外围撞见了清军调兵的痕迹。

　　他没有靠得太近，数了数路上的脚印和灶坑，回来报告军情。

　　五百人左右，骑兵多，步卒少。

　　张成是赵楚他手里最稳重的人，他说五百就是五百。

　　衙门后堂，赵楚、王宪、杨王休和张继善坐在一起议事。

　　“打吗？还是等他来？”

　　赵楚看向张继善：“从诸城到此的必经之路上，最险要处是哪里？”

　　张继善摸着脑袋想了半晌，说道：“城北三十里，有一道东西向的矮岭，岭上树林稀疏，岭下是一条干涸的河沟。上回李成德退兵走的也是这条路，他知道这道岭，但不一定知道岭后头的路。”

　　赵楚握紧拳头往桌上一砸，唤来刘大吩咐道：“带五十个人在岭上等着，看见敌军来了就放铳，打个照面就跑，不许恋战。跑的时候不要太快，让他们看见，追得上，又追不实。王宪，我分你一队人，你带百五十个人藏在河沟里头，等清军追过河沟之后，从后头抄过去，截他们的退路。”

　　刘大咧嘴：“赵哥儿，你就放心吧，咱老营的弟兄绝不丢份！”

　　赵楚拍拍他的肩：“别轻敌。”

　　李成德上一次是进退两难，这一次是被逼着来的。

　　逼急了的人比主动来的人更难对付，他这一次不会像上次一样在城外扎营等命令，他会直接攻城，直接打。

　　刘大忍住了话头，按赵楚说的，带着人马从北门摸出去了。

　　李成德是当日傍晚到的。

　　他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沿官道一路往东南方向推进，没有派出斥候探路。

　　他急着赶路，古尔马浑给他的期限是五天。

　　五天之内拿不下安东卫，他回去也没好果子吃。

　　刘大就趴在岭上的枯草丛里，远远看见清军的队伍从北边压过来，伏低了身子。

　　等到敌军前队上了岭，一群人从草丛里站起来，火枪举起，几点火星闪了闪，十几个清军从马上栽下去，骑兵的队形骤然乱了。

　　岭上没有第二枪。

　　刘大放完铳带着人转身就撒开腿往岭下跑。

　　“追！”

　　骑兵追步兵，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

　　李成德下令全军追击，二十几个骑兵冲在前面，步卒拖在后面，一下子拉开了距离。

　　刘大回头看骑兵追了上来，顺着河沟的沟沿跑。

　　沟沿窄，马跑不快，一匹一匹挤在沟沿上，排成了一条长龙。

　　最窄的那一段，刘大带着人一步跨到对面。

　　清军的骑兵冲到河沟边，马不敢跳，勒在沟沿上，挤成了一团。

　　早已埋伏好的射手藏在河沟另一头的枯草丛里，他们听见马蹄声从远处传过来，等到沟沿上挤满了骑兵，从草丛里站起来，火枪举起

　　“打！”

　　火枪从河沟对面打过来，李成德的骑兵挤在沟沿上，马匹受惊，有人落马，有人被踩，队形乱成一团麻线。

　　赵楚的兵没有冲出去，就趴在沟沿上，一排一排地放铳。

　　打完一发，前一排退到后面装药，后排士兵立马补上。

　　赵楚他们的东西是明初就有点战术，三段轮射，核心在于连续性。

　　两百多年过去，这套法子打骑兵一点都不过时。

　　更何况当初朱棣在草原上面对的是蒙古精锐，赵楚现在面对的是武备废弛多年的降兵。

　　李成德在后面听见响声，知道着了道。

　　他想收拢队伍，但骑兵和步卒已经脱节，前面的跑得太快，后面的拖得太远，中间的指挥传不下去。

　　还活着的骑兵已经退回来了，他回到队伍中间，开始收拢步卒，打算先稳住阵脚。

　　但他收不拢了。

　　王宪带着提前埋伏好的人不去找骑兵的麻烦，专找落在了后面的步卒。

　　李成德手下步卒多是新征的，没见过阵仗，被王宪带人一冲，不等接战就已经散了。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丢了刀跪在地上。

　　有些人甚至不知道是怎么打起来的，枪炮响了，人就跑了，仗就打完了。

　　混战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李成德的马好，趁乱杀出去向北逃去。

　　回来清点战损，安东卫这边伤亡不到三十个，重伤的有，死了的也有。

　　赵楚让刘大把死了的兵的名字统计之后报上来，给他们家里送去抚恤，然后把缴获的马匹、兵器拉回城里。

　　夜里，赵楚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原野。

　　杨王休拄着拐杖走上来，站在他旁边：“这战过后，北边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了。”

　　古尔马浑手上没有多余的兵，莒州那边还在打，他抽不出多的人手来。

　　但下一次再来，就不会是五百人了。

　　李成德是降将，降将吃了败仗，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回去被治罪。

　　赵楚不知道古尔马浑会怎么处置李成德，但赵楚知道，下一次来的，不会是他了。

　　杨王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一仗，不像大顺军的打法，也不像大明的打法。”

　　赵楚转过身来，扶着杨王休一起下城楼：“那像什么？”

　　“不知道，反正都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