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个靠山都没有
冬月的风从海上刮过来,硬得像刀子。
安东卫的屋子多半是明初建的,砖是老砖,瓦是旧瓦,年头久了到处漏风。
赵楚让张继善带着人挨家挨户查了一遍,屋顶漏的补屋顶,墙缝漏的糊黄泥,门板坏的修门板。
补屋顶没有新瓦,就用稻草和着黄泥抹,糊墙缝没有石灰,就用黏土掺草筋糊上去。
赵楚蹲一户人家门口,和士兵一起把门框上那道一指宽的缝塞严实,对身边跟着的徐二说道:“别小看这道缝,冬天漏风,屋里存不住热气。人冻一宿,病倒了,开春就少一个劳力。”
徐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安东卫周边的山不高,树林子也不密,砍柴要走很远。
为了能顺利过冬,赵楚让刘大带着新兵去砍柴,每砍一担记一次工,工攒够了可以换一天休。
新兵们砍得挺起劲,刘大却不乐意了,来找赵楚诉苦。
“赵哥儿,兵都去砍柴了,谁守城?谁练兵?”
赵楚反问他:“柴砍不够,冬天能冻死人,春天谁给你种地?不种地,秋天谁给你交粮?不交粮,你拿什么喂你的兵?”
刘大张了张嘴,憋了半天,转身走了。
柴草堆满了城里的空地,一垛一垛的,码得整整齐齐。
赵楚让城里的秀才童生们跟着杨王休一起记账。
田产、米粮、工分,无所不包。
杨王休写字的时候手有些抖,不全是冷的,是伤的筋骨还没好利索。
不过天冷也有天冷的好处。
冬月的温度比冰窖还管用,腌好的鱼放在屋檐底下,天然就是冻着的。
海边的盐场也在熬盐。
冬日的风从屋檐底下灌进来,灶膛里的火不能灭,灭了再点费柴。
赵楚把熬盐的人分了三班,轮流守着灶膛,人歇火不歇。
煮出来的盐堆在库房里,白花花的,等着开春之后换粮、换铁、换药。
盐是硬通货,比银子还硬。
伴随着卫城里的消息一切向好,城外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的。
先是诸城那边,清廷派了新的牛录章京来接替萨穆哈。
赵楚听完张成的禀报,亲自回到牢房里把萨穆哈提了出来。
萨穆哈看见他的脸色,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下场。
赵楚没有多费口舌。
他让人把萨穆哈押到城门口,当着百姓的面斩了,头挂在城墙上,面朝北边。
然后是莒州的消息。
庄鼐那边战事吃紧,清军从青州和沂州两个方向同时压过去,莒州的队伍被压缩在九仙山一带,进退两难。
赵楚听完禀报,沉默了片刻,在舆图上找到了莒州的位置,用手指点了点。
“庄鼐要是垮了,清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
杨王休沉默。
虽然安东卫一切向好,但加上王宪的总兵力也超不过千人。
面对小股部队自守有余。
一旦清军大兵压境,必死无疑。
赵楚的手指从莒州慢慢划回到安东卫,停在那个小小的标记上。
他想了很久,叫来张成,让他带几个人去莒州打探情况。
张成连夜带着人走了。
赵楚和杨王休在衙门后堂对坐,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杨王休伸手拢了一下,火苗稳住了。
“今年冬天能熬过去。”杨王休说。
“柴够了,粮也够撑到开春,只要不大规模发瘟,死不了人。”
“嗯。”赵楚没接话。
杨王休见他不语,问道:“你在想什么?”
赵楚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不能困在这里。”
杨王休看着他的脸,等着他说下去。
“关起门来过日子过不长久。”赵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旧舆图前,用手指点了点安东卫的位置,又往南划了一道线。
“这里,是淮安;这里,是扬州。再往南,是南京。弘光朝廷在南京,四镇在江北,他们打他们的,咱们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莒州那边也在打,庄鼐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外面打成什么样,谁跟谁一伙,谁跟谁是仇家,咱们两眼一抹黑。”
杨王休点了点头。
赵楚的手指又往西挪了挪,舆图外边:“大顺一退再退,没有根据,万一皇帝有什么闪失,其余人等定当鸟兽散。”
“就算皇帝能活着,恐怕到明年几十万人马就会只剩几千老营,靠不上他们了。”
“那向南京朝廷称臣?”杨王休问道。
赵楚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个度:“大明几千里江山丢了一半,跑到南京换了个皇帝就以为天下太平了?弘光皇帝是四镇兵马扶上去的,真打起来史督师连一兵一卒都调不动。”
“这样的朝廷,怎么做靠山?”
杨王休知道赵楚说得都对,每一个字都对。
但他也知道,赵楚说的都不是办法。
“开春之后,得派人出去。”赵楚转过身来看着他,“不光是打探消息,还要跟能靠得住的势力联系起来。”
杨王休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打算往哪边派?”
“两边。”
赵楚伸出一根手指。“南边,去淮安、去扬州,看看南京朝廷到底在做什么,看看除四镇的那几位将军外到底还有没有战兵。北边,等张成回来再定。”
四镇跋扈,左良玉听调不听宣,江南可以与清军一战的,仅有史可法手里那可怜的一万人。
赵楚是知道清军下江南时弘光朝廷懦弱无能的,四镇兵马又靠不上。
只能寻求他法。
杨王休没有再问。
他知道赵楚说得对,开春之前什么都动不了,路冻住了,船也出不去,人走不远。
但不能一直困在这里,困在这里就是等死。
窗外,风停了。雪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远处有人在哼歌,声音不大,是本地的小调,听不太清词,调子倒不难听。
杨王休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徐二。
城墙上,刘大裹着棉袄在巡夜。
风很大,火把被吹得歪歪斜斜,他的影子在城墙上拉得老长。
他走到垛口边,往北边望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