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鼐能撑多久？”杨王休问。

　　赵楚摇摇头：“撑不了多久，几千人的队伍看着声势浩大，底子是散的。粮从哪来？饷从哪来？兵从哪来？清军压过去，他退到山里，山里能撑几天？最多三个月，他的队伍就要散。”

　　杨王休没有说话，他知道赵楚说得对。

　　庄鼐是前明旧臣，有号召力，但光有号召力吃不饱饭。

　　几千张嘴，每天要粮、要饷、要衣裳，庄鼐拿不出来，兵就会跑，跑着跑着就散了。

　　“那还派人去吗？”杨王休问。

　　“去。”赵楚说，“我们还不如庄鼐，如果能引以为援最好，成不了也不强求。”

　　杨王休点了点头。

　　赵楚接着说道：“但他短期内绝不能倒，他倒了，清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

　　杨王休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两人一起走下城墙。

　　仗打完了，日子还得过。

　　赵楚站在衙门院子中间，面前站着刘大和王宪。

　　一个叉着腰，一个背着手，谁也不看谁。

　　仗是一起打的，兵是不能一起带的。

　　刘大嫌王宪带兵太死板，战场上贻误许多战机，王宪嫌刘大出身太低，自己高低也是个千户，沦落到和流寇为伍，两个人谁也不服谁。

　　赵楚大手一挥：“从今天起，你们的兵不归你们带了。”

　　王宪闻言，脸色不太好看。

　　赵楚把他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继续说了一句：“一起带。”

　　他从怀里摸出一份手写的条陈，上面是杨王休帮他拟的几条规矩。

　　条陈上写明了三件事：第一，安东卫的兵分成三哨，每哨设哨长一人，哨长由赵楚任命。

　　刘大带第一哨，王宪带第二哨，第三哨赵楚自己兼着，算是他个人的亲兵。

　　第二，各哨的兵定期轮换，第一哨和第二哨的人每三个月对调一次，谁也不许占着谁。

　　第三，打仗的时候，三哨统一听赵楚调令，哨长只有带兵的权，没有调兵的权。

　　刘大没什么意见，他看向王宪。

　　王宪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还是接受了。

　　“可以。”

　　赵楚把他们两个的手拉过来，叠在一起，说了一句：“安东卫的兵，不分你我。”刘大咧嘴笑了。王宪没有笑，但也没有把手抽回去。

　　第二天，赵楚让刘大和王宪搞了一场小型的对抗演习。

　　王宪带人守城，刘大带人攻城，用的都是木刀竹枪，用破布裹了锋刃，避免真的伤到人。

　　打了一个上午，王宪守住了。

　　赵楚站在城墙上，虽不参战，但旁观了演习全程。

　　等两边都停了，他把刘大和王宪叫到面前，说道：“刘大的兵，冲得快散得也快，冲上去的时候像把刀，捅进去两刀自己就卷刃了。王宪的兵，站得稳但打得不远，防守的时候像堵墙，墙不会动，墙也不会主动去压人。”

　　“你们俩各有长短，但是也要记住对方的厉害。城上还没扔擂石滚木，没有真的放铳放炮，城下的兵也没有攻城器械，真刀真枪干起来，输赢未定。”

　　刘大和王宪对视一眼，没有异议，算是认可了赵楚的评价，起码不再争吵。

　　腊月将尽，春耕的事开始提上日程。

　　分田的契书已经登记造册，绝户田、逃主田也分得差不多了，但田分了不种，等于没分。

　　赵楚把张继善叫来，问开春之后种子和耕牛够不够。

　　张继善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最后还是杨王休唤来几个跟他写文书的童生才答出来。

　　种子粮够，但耕牛太少了。

　　赵楚于是让刘大把缴获的马匹牵出来当牛用。

　　刘大心疼那些马，不愿意交出去。

　　“赵哥儿……”

　　“自今日起，公开场合不许再叫我赵哥儿。”

　　“赵督尉，我的赵将军！”刘大急了。

　　赵楚立刻摆起架子来：“没马你一样可以练兵，没牛马春耕进行不下去，二月二之前你可以用马，但马不许掉膘。二月二之后没得谈，所有马屁都下地去，这件事不用再说了。”

　　“哎，那行。”刘大还是不得不妥协。

　　转眼到了腊月，过年前几天，部队也不训练了，只派几个哨探盯着诸城清军的动向。

　　刘大带着人在城门口烧火，柴火在炉灶里噼里啪啦地响。

　　有几匹马腿折了不得不杀，正好把马肉拿出来分着吃。

　　张继善走赵楚面前，恭恭敬敬地给他行了个礼，说了一串吉利话。

　　快过年了，安东卫的多数人都分了田和粮，人人脸上都有喜色。

　　太阳往西偏的时候，锅里的肉烂了。

　　刘大用铁勺搅了搅，舀起一块肉尝了尝，烫得直咧嘴，含混地说了句熟了。

　　赵楚站起来，走到锅边，接过刘大手里的铁勺，在锅沿上敲了两下。

　　“弟兄们，这几个月，安东卫不容易，你们更不容易。”

　　赵楚把铁勺还给刘大：“年过了，日子慢慢就好了。”

　　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低头看碗，锅里的热气升起来，把赵楚的脸遮住了，看不清他的表情。

　　饭是糙米粥，稠的。菜是一碗马肉炖萝卜，每人分一勺。

　　赵楚端了一碗粥，走到城门洞里，靠着墙蹲下来和兵士们一起吃。

　　杨王休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也蹲在他旁边：“小赵督尉过年好啊。”

　　赵楚嗯了一声：“杨先生过年好。”

　　杨王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明年该改元弘光了。”

　　赵楚说：“我不记大明的年号，也不记大顺的，不管是弘光还是永昌，都帮不上忙，没什么意义。”

　　杨王休摇了摇头，没继续说什么。

　　初一晨，城门口放了几个爆竹，火药是武库里受潮了的陈年旧药，响得不脆，闷闷的。

　　伴着爆竹声，张成裹着一身寒气进了衙门。

　　赵楚披着棉袄起来，坐在床沿上，听他汇报。

　　“庄鼐的队伍已经散了，九仙山被围了一个多月，粮尽援绝，能打的跑了大半。庄鼐本人不知道是死是活，有人说在山里，有人说已经没了。”

　　“诸城的清军动了没有？”

　　这是赵楚最关心的事。

　　“动了。”张成说，“诸城的清军正在往北开，不是往南，城里守军估计不多了。”

　　赵楚有些意动。

　　古尔马浑没有来安东卫，而是去了莒州，那就说明庄鼐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