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既解，赵楚开始向外看。

　　杨王休摊开一张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舆图，指着东南方向说：“石臼寨，安东卫后所驻地，距此九十里。寨子里有军田，有渔税，日子比别处好过。清军来的时候这里的千户没降，你占安东卫的时候他没动，李成德退了他也没来。这个人，既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

　　石臼寨是安东卫后所的驻地，在卫城东南九十里，紧挨着海。

　　寨墙不高，但结实，永乐年间建的，用糯米浆掺石灰砌的砖缝，几百年风雨都没能把它泡软。

　　赵楚盯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标记，问道：“杨先生，你猜后所千户缺不缺粮？”

　　杨王休很快明白他的意思：“石臼寨的地瘦，打不出多少粮，他撑不了多久。”

　　赵楚微笑着把舆图卷起来，叫来张成，让他去一趟石臼寨。

　　不是去招降，是去看看。

　　看看这里的千户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看他的兵还能撑多久，看看这个人有没有可能跟安东卫走同一条路。

　　顺便带封信。

　　张成抵达石臼寨的时候，千户王宪正蹲在寨墙上补箭垛。

　　他爹是千户，他爷爷也是千户，他在这座寨子里出生、长大，从父亲手里接了印。

　　作为本代千户，王宪对大明没有感情。

　　自守而已，只要赵楚不惹他，他也不会惹赵楚。

　　但虽说是千户所，实际上石臼寨的户数百八十年前就不足千了。

　　明朝的卫所制度烂了快一百年了，正统年以后卫所兵开始大量逃亡，嘉靖年以后十座卫城里有七八座只剩空架子。

　　安东卫也一样，中所和右所分别被调往天津卫和徐州卫，前所、左所和卫城的兵跑得七七八八，张继善守着空营盘，连像样的兵器都凑不齐。

　　不过后所有一点不一样。

　　后所的海防任务一直没停过，倭寇闹得凶的时候后所的兵年年出海巡逻，跟海盗真刀真枪地干过。

　　后来倭寇平了，大明亡了，后所的兵也没散。

　　不是因为他们比别处的兵更忠义，而是因为他们除了当兵不会干别的。

　　石臼寨地瘦，打不出多少粮，又不当逃户又不当兵就只能饿死。

　　王宪对张成的到来不冷不热，既没有拒之门外，也没有以礼相待。

　　他盘问了几句，得知来人是安东卫赵楚的人，便让人把张成请了进去。

　　他也很想知道占了卫城的是什么人、什么来头、什么态度。

　　王宪让人给张成倒了碗水，坐在他对面，等他开口。

　　“安东卫有粮，够吃，按月发饷，赵都尉想请王千户来城里坐坐。”

　　王宪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起头问了一句：“你们赵都尉，想让我去城里做什么？”

　　“赵都尉说了，只是坐坐，喝杯茶。”

　　王宪把那封信收起来，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你回去吧。”

　　张成走了，王宪却犯了愁。

　　他把信揣在怀里，在城墙上走来走去，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停下来。

　　石臼寨满额应当有1120人。

　　卫所兵是世袭军户，且常被军官侵吞田产、强迫劳役，导致军户逃亡严重。

　　很多卫所在大明朝中后期都存在严重的缺额问题。

　　现在石臼看着还有三五百兵，但实际上能战的不过百人，剩下的人只会张嘴吃饭。

　　他揣着信，叫来卫所里剩下的几个百户，把事情交代了一遍。

　　百户们听了，脸色不一。

　　“他占的是张继善的城，跟咱们没关系。他是大顺的人，咱们是大明的兵，各走各的路。”

　　“可他手里有粮，有饷，咱们没有。”

　　“他把田分给百姓了，只收一成租。咱们寨子里的地，要是也能只收一成租，弟兄们还用饿肚子？”

　　还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大顺还能撑几天？”

　　吵了一夜吵不出个结果来。

　　王宪攥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烦。

　　他不是没有主意的，他是在赌。

　　赌赵楚的态度。

　　安东卫离石臼不过九十里，赵楚若是存了歹心，早就打过来了，不必等到现在。

　　赵楚没来，就说明他不想打。不想打，就是想谈。

　　翌日，王宪点了三十个兵，骑着马，带着刀，从石臼寨出发，沿着海岸线往北走。

　　走到安东卫城下的时候，他没有让人通报，自己从马上下来，站在城门外面。

　　王宪抬头看着城墙上同时插着大顺和大明的旗，站了很久。

　　“王千户。”赵楚的声音从门洞里头传出来。

　　“赵将军。”王宪拱手。

　　赵楚亲自引着他进衙门，侧身让开了一步：“进来喝杯茶。”

　　王宪把刀解下来交给身边的亲兵，跟着赵楚走了进去。

　　赵楚把他带到书房，杨王休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茶是早就泡好的。

　　茶倒上之后，赵楚没有绕弯子，问了王宪三个问题：石臼寨还有多少存粮，能撑多久，兵饷怎么发。

　　王宪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实话。

　　“存粮堪堪过冬，弟兄们还能撑着，是因为石臼人少，荒田多，勉强糊口。”

　　赵楚问：“你能撑多久？”

　　王宪看向赵楚，目光里没有求饶的意思。

　　“不知道。”

　　赵楚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舆图前，看了片刻，转过身来：“王千户，后所的兵，照旧归你带。粮安东卫出，饷按月发，田暂时不分。你的兵还是你的兵，我不动。”

　　王宪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了一句：“赵将军想要什么？”

　　“想要你继续当安东卫的千户。”

　　王宪沉默了。

　　他听懂了赵楚的意思。

　　不要他投降，不要他交出兵权，不要他改名换姓。

　　相当于结盟。

　　“石臼的兵，末将自己带。”

　　“自己带。”

　　“末将不当大顺军的官。”

　　“不当。”

　　“末将的旗，不换。”

　　赵楚沉默了片刻，说道：“旗不换，但人得认得安东卫。”

　　王宪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一口喝了，而后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向赵楚拱了拱手。

　　“末将石臼寨后所千户王宪，见过赵都尉。”

　　赵楚没有让他跪，伸手扶了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