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个月几两银玩什么命啊?
“粮食不够,陈怀义不送,别的地主也不会送。拖下去,不用清军来打,我们自己就饿死了。”
杨王休虚弱的眼神看着赵楚:“你想怎么办?”
沉默了一会儿,赵楚开口:“陈怀义怕的是大顺军追赃助饷,怕我抄他的家、要他的命。那我就让他看看,我到底会不会要他的命。”
杨王休的目光闪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开大会。”赵楚说,“把他的佃户、邻居、长工,全叫来,让他在众人面前把事情说清楚。”
杨王休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确实是笑了。
“你这法子,比抄家还狠。”
赵楚没有笑。
他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很大。
万一陈怀义狗急跳墙,带着家丁和佃户拼个鱼死网破,谁输谁赢两说。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粮食不等人,清军也不等人。
第二天一早,赵楚让刘大带着人去了陈怀义的那个村子。
让村里所有人,不管是佃户还是邻舍,不管是老人还是妇人,今天晌午都到村口老槐树下集合。
陈怀义也要来。
刘大传完话回来,脸色有些古怪:“赵哥儿,你这是要做什么?”
“审人。”赵楚说。
刘大没听懂这个词,但他看赵楚的脸色,没敢多问。
村口的老槐树下,聚集了全村能动的人。
他们不知道赵楚要做什么,只是不敢不来。
赵楚到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到老槐树下,站定,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陈怀义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铁青,身后跟着四家丁,腰里别着刀。
他穿着那件蓝绸棉袍,在这群破衣烂衫的村民中间,格外扎眼。
“陈先生。”赵楚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他的声音,“您的粮,什么时候送到城门口?”
陈怀义的嘴角抽了一下:“赵都尉,在下说过了,没有多余的粮。”
“没有?”赵楚转头看向人群,“他说他没有多余的粮食。”
人群沉默。
没人敢说话。
赵楚等了几息,没有人开口。
他也不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念了起来。
“陈怀义,名下田产四百三十七亩,分在三村,佃户三十一户。今年秋收,每亩收租四斗,合计收租一千七百余石。除去佃户分成、赋税、种子,实存粮食不少于八百石。”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田产佃户是从鱼鳞册里抄出来的,租子数目是现编的。
但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人群里有人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光。
“八百石粮,藏在家里,等着发霉,等着生虫。”赵楚把纸收起来,看着陈怀义,“鞑子来了,你把这八百石粮献给鞑子,换你一条命,是也不是?”
陈怀义的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赵都尉,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赵楚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你自己跟大伙说,你家粮仓里有多少粮?你敢不敢当着这些乡亲的面,把你的粮仓打开?!”
陈怀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楚不再看他,转向人群。
“你们知道,鞑子来了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但他们都知道。
鞑子来了,第一件事不是打仗,是抢粮。
在山海关被攻破之前,山东已经被抢过好几次了。
“只要我在一天,鞑子就进不来,但我需要粮食,我的手下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你们也要吃饱了,才有力气种地。”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
“我不要他的命,也不要他的宅子,我只要他拿出粮食来,让守城的兄弟们不至于饿着肚子打仗。”
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
是一个妇人,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衣服上打着补丁。
她看了看陈怀义,又看了看赵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楚看见了。
“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妇人咬了咬牙,终于开了口。
“俺家……俺家种了陈家十二亩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打下来的粮食交完租子,就剩几缸子,去年冬天,俺男人和儿子都死了,只剩下一个侄子。今年,俺侄子也差点没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越说越快,像是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俺亲眼看见过,陈家后院那个粮仓,门锁着,老鼠都钻不进去。俺男人活着的时候去借粮,被他家下人打出来。”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赵将军,你是闯王的人,闯王不是给穷人分粮的吗?!”
这句话一说出来,人群里像炸开了锅。
“就是!陈家那么大的粮仓,俺们连口粥都喝不上!”
“去年旱灾,陈家一粒粮都不肯借,饿死了多少人!”
“俺爹就是去年冬天饿死的!”
群情激愤,陈怀义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
他后退了一步,身后有两个家丁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赵楚看见了那两个人的动作,但没有动。
“你们,是陈家的家丁?”
众家丁对视了一眼,没有回答。
赵楚走到他们面前,站定。
“你们也是穷苦人出身,给陈家卖命,一个月拿多少钱?够不够养家?”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家丁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鞑子快来了。”赵楚的声音很平,“到时候,陈家老爷可以跑,你们跑得了吗?你们的爹娘、媳妇、孩子,跑得了吗?鞑子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抢粮。你们替陈家守着粮仓,鞑子会不会因为你们是家丁就不抢?”
沉默。
赵楚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嘲弄:“一个月都挣不了二两银子,你们玩什么命啊!”
一个年纪大些的家丁忽然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赵将军,你说的……是真的?鞑子真会来?”
“青州已经丢了,诸城也丢了,下一站,就是这儿。”
几个家丁从刀把上松开了手,陈怀义脸色彻底垮了。
赵楚伸出手,指向陈怀义,对众人说道:“今天,我把他交给你们。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让他留粮,就留粮。让他开仓,就开仓。我只要一样,安东卫守城的人,不能饿着肚子打仗。”
人群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脸上有疤的妇人第一个开口:“开仓!”
“开仓!放粮!”
“把粮分给大伙!”
喊声越来越大。
陈怀义被围在中间,四周全是愤怒的脸。
他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赵都尉……赵将军……”他的声音在发抖,“在下……在下愿意出粮,一百石,不,全出,全出……”
赵楚低头看着他,指着众人说:“不是给我。是给他们。”
陈怀义连忙点头:“给乡亲们,给乡亲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