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积善之家,必有余粮
“跑了四五个村子,借到三斗杂粮,够吃两天。”
他把刀往桌上一搁,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不是我不会说话,是真没有。有个村子,咱们进村一看,十户空了六七户,剩下的都是老的老小的小。有个老妪跟我说,她一家六口,去年饿死两个,病死了两个,剩下她跟一个孙子。粮缸里就剩一碗高粱。”
赵楚没有说话。
“还有一个村子,倒是看着殷实些,有地主的宅院。去敲门,人家不开。隔着门喊,说他们家也没有多余的粮。我说我们不是白拿,是借,打欠条。人家说大顺的欠条不敢要。”
刘大的脸色很平静,但赵楚听得出来他憋着火。
“赵哥儿,我没动手。你说过不跟人动手。”
“做得对。”
刘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赵哥儿,那个地主,是不是该整治整治?”
这种事大顺军没少干过。
赵楚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
天已经完全黑了,安东卫的街上没什么灯,只有城墙上几个火把在风里晃。
他想了一会儿。
在二十一世纪,整治地主是不用想的。
现在是崇祯十七年十一月,他手里就几十号人,加上安东卫本来的卫所兵也就百来号人。
哪家地主的家丁武装力量强点,他都不一定打得过对方。
粮不够吃,枪打不响,鞑子就在百里之外。
他有什么能力去整治谁?
但是刘大说得对。那个地主敢这么说话,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胆子,而是因为他觉得赵楚不会把他怎么样。
大顺军的旗子在别的地方好使,在这里不好使。
但如果他连一个地主都搞不定,如何能服众?
进城的那点把戏,唬得了一时,唬不了一世。
“明天我亲自去。”
刘大愣了一下:“赵哥儿,你身上还有伤……”
“这点伤死不了。”赵楚说,“饿肚子才会死。”
第二天一早,赵楚带着十个人,跟着刘大去了那个村子。
霜冻得地面发白,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田埂上的枯草结了一层白霜,地里的麦苗还没出齐,稀稀拉拉的,看着就让人发愁。
村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建在一道缓坡上。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几个老人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赵楚他们过来,站起来就往家里跑。
赵楚没有拦他们。
刘大指着坡上一座青砖宅院说:“就是那家。”
那宅院比周围的土坯房高出一大截,门楣上挂着积善之家的匾额,门漆是新的,显然是刚刷过不久。
赵楚走到门前,刘大上去拍门。
“谁?”
“大顺军青州镇都尉赵楚,特来拜会。”
门里面安静了几息,赵楚听见有脚步声急急地往后院去了。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蓝绸棉袍,头上戴着四方平定巾,一看就是有功名在身的。
“在下陈怀义,是本村的里长,也是这片田主。”那人拱了拱手,不冷不热,“不知赵都尉驾临,有失远迎。只是……在下也只是守着祖上几亩薄田过活,实在没有多余的粮食可以借与将军。”
赵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陈先生,我刚才进村的时候,看见村口有几亩水田,稻茬还在地里,是今年秋天刚收过的。您那几亩水田,比村里的地肥得多。还有您身后那座粮仓,盖得比您的正房还气派。”
陈怀义的脸色变了一下。
赵楚继续说:“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我写欠条,盖上我的印,按安东卫的市价折算。等仗打完了,要么还粮,要么你拿这张欠条来抵税,我说到做到。”
陈怀义沉默了片刻,忽然把门又关上了一半。
“赵都尉,不是在下不肯。实在是……在下不敢收条子。”
赵楚的眼神变了。
“你怕大顺军,不怕鞑子?”
“在下……谁也不怕。”
赵楚盯着他看了几息,点了点头。
“陈先生,您是读书明理的人。鞑子占了青州,往东边推过来,也就是这几天的事。鞑子进了村,可不会跟您打欠条。到时候别说您这座粮仓,您这座宅子,连您这条命,都不是您自己的。”
陈怀义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但没有说话。
赵楚把提前欠条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门槛上,用一块石头压住。
“这是我写的欠条,上头写明了借粮的数目、折价、还粮的期限。您觉得合适,就把粮送到城门口。”
他说完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走出村口,刘大凑过来:“赵哥儿,他会送多少过来?”
“不会。”
“那你还写欠条?”
“不是给他看的。”赵楚说,“是给旁人看的,这村子里有佃户,有邻居。他看见了,别人也看见了。”
刘大挠了挠头,没太听懂,但没有再问。
陈怀义没有送粮来。
一整天,城门口连一粒米都没见着。
杨王休命硬,那么多伤愣是挺了过来,气色已经好了不少,能坐起来
当天夜里,他坐在床上问道:“你打算硬来?”
“来不及了”
“如何?”
“抓了个舌头。”
当天夜里抓的那个舌头,是城南一个农户发现的。
那人半夜起来解手,看见村外沟渠边窝着几个黑影,不像本村的人,跑回来报信。
刘大带人去堵,抓了一个,其余几个跑了。
俘虏被押到赵楚面前时,浑身哆嗦得跟筛糠似的。
他穿着明军的棉甲,但剃了头,脑后的辫子还没长齐,短短一截像猪尾巴。
“小的……小的是张营的人。”俘虏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张营原先在青州当官军,上头说……先过来摸摸底,看看安东卫有多少人,守将是谁。”
“来了多少人?”
“十……十来个,都在后头,还没到。”
“你们将军叫什么?”
“李……李成德。”
赵楚没听过这个名字,所以他来问问杨王休。
杨王休靠在铺上,闭着眼睛,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也没听过。
不是有名的将领,多半是地方降将,带的也不是清军精锐,否则不会只派十几个探子来摸情况。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清军的探子已经到了。
如果清廷觉得不值得打,可能暂时不会来。
如果他们觉得值得打,下一次来的就不是十几个探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