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军？”

　　周福一时愣住了。

　　“是啊，你在我这儿当兵，有军饷，有粮吃，有衣裳穿。把你娘接过来，在安东卫给她安个家。”

　　“我害了我家主人，没脸再去给将军卖命。”

　　“行吧。”赵楚也不坚持。

　　他看中周福，但也不是非他不可。

　　一会儿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夜里，诸城县的各个里长、地主大户都被请到城里，赵楚跟他们商量分田的政策。

　　“每人只留五十亩地？”一名里长都快哭了，哀求道：“赵将军，五十亩可都不够我们吃饭的，您看能否……”

　　“不行！”赵楚坚决道，“又不是给你们每家五十亩，你们这些大户家里人本来就多，一人五十亩也能留下不少，吃饱穿暖足矣。”

　　那里长还想说什么，却被身边人拉住。

　　赵楚继续说道：“我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你们家中浮财我分文不取，只是你们每户人家都得按人头捐献军资，每家每人一石粮食，不许给陈粮！”

　　另一名大户家主问道：“家奴可算进去？！”

　　赵楚威胁道：“若是主动释放家奴，可以不算进去，还留在家里的自然要算人头，但若是被我发现你们强征佃户的粮食充公，或者隐匿家奴，可别怪我不留情。”

　　“一定，一定。”众人已经是冷汗涔涔。

　　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有的人亲眼见了，有的人都只是听说。

　　但不论是耳闻还是目睹，都把他们吓个半死。

　　里长都是富户，每年交粮的时候都是里长出面统筹，对上对下都可以做手脚。

　　地主大户们要么家里有人是举人，要么家里出过举人，田产都是免税的，大明不要他们的米粮。

　　清军来了之后，出于统治的需要，对他们也是客客气气的。

　　谁知道哪里冒出来赵楚这么个奇葩，要把大户富户的田都分给穷人，还不找穷人要军资。

　　有人听说了赵楚自称是大顺军赵应元部的残党，自然想起了闯王那均田免粮的口号。

　　想到这里，众人不由得一哆嗦。

　　角落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赵将军，俺家不要五十亩。”

　　屋里又安静了。

　　那些刚才还在哭穷、叫苦、讨价还价的人，此刻都循声看过去。

　　说话的那人穿着灰蓝色的绸袍，方脸膛，眉目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

　　“丁兄，你……”

　　说话的那人没有理会旁人，直接对赵楚拱手道：“俺家田产是祖上一亩一亩积攒下来的，家父在崇祯朝受过国恩，在地方上有几分薄面。”

　　说话那人顿了一下，扫视一圈之后继续道：“但丁家不缺那几十亩地。赵将军要分田，丁家不拦。俺家还有几囷谷米，也都可以拿出来以作将军军资。剩下的，赵将军看着办。”

　　屋里炸了锅。

　　赵楚喜笑颜开地拱手问：“敢问先生姓名？”

　　“丁大谷。”

　　“哎呀，难得有丁先生这么深明大义的人物。”赵楚穿过人群，上前抓住丁大谷的手一把握住，“先生可愿加入我军？”

　　丁大谷摇摇头：“家中杂事还需要有人照料，不过丁家本家子弟，能拿刀枪的有三十几个，佃户里头愿意跟着干的，也能凑上百。赵将军若是看得上，都带去。”

　　“好好好，丁先生大义！”

　　丁大谷坐下了。

　　屋里的人面色各异，有人低着头，有人偷偷瞄丁大谷，有人手里的茶碗端起来又放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个姓王的里长站起来，报了五十石粮、二十两银子。

　　赵楚点了点头，书吏记下了。

　　又一个姓李的里长报了三十石粮、十两银子。

　　接下来像开了锅一样，这个报八十石，那个报四十两，有人报得多，有人报得少。

　　赵楚不挑理，报多报少都收，报完了都微笑点头。

　　等所有人都报完了，赵楚站起来，拱了拱手：“诸位皆大义，赵某替将士们谢过。粮食和银子我会派人去接收，田亩的事，等仗打完了再办。日后赵某在一天，诸位的家业就在一天。”

　　随后赵楚送他们出门，丁大谷走在最后面。

　　“丁先生留步，赵某还有几句话想跟先生单独说。”

　　等众人都走远了，赵楚把他请到旁边的偏厅，亲手给他倒了一盏茶。

　　“丁先生今天在会上说的话，赵某记在心里了。但是丁先生今天出了这个头，有些人心里难免会记恨先生。”

　　丁大谷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道：“赵将军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但在下不怕。”

　　“丁家受的是大明的国恩，家父在时，常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现家父虽已仙逝，但在下亦有功名在身，清军来时，在下没有能力抵抗，只能闭门自守，已经是有愧。如今赵将军要抗清，在下若是连这点东西都舍不得，丁家还有什么脸面在这块地上住下去？”

　　赵楚笑道：“丁先生放心，赵某不会让先生的家业白白折损，粮算赵某借的，等仗打完，赵某如数奉还。”

　　丁大谷哈哈大笑，站起来：“大可不必如此，在下告辞，赵将军保重。”

　　“丁先生保重。”

　　赵楚目送丁大谷离开，丁大谷绸袍的下摆在夜风里翻卷着，像一面旗。

　　夜渐渐深了，刘大带着最后一批巡夜的兵从街上回来。

　　他经过县衙门口，看见一个人影跪在台阶旁边，走近了一看，是周福。

　　周福跪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褐，肩膀缩着，嘴唇发青。

　　“你在这里跪了多久？”刘大问。

　　“天擦黑就跪在这里了。”

　　刘大派了个人跑进衙门里通报，不久赵楚跟着一起出来。

　　“你有什么事？”

　　“赵将军，俺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俺替周家卖了一辈子命，周家没把俺当人。俺替周家顶罪死了，周家不会记俺的好。俺爹娘在周家当了几十年奴仆丫鬟，到老连间屋子都没有，俺爹也只葬在野坟里。俺要是就这么死了，俺娘连个送葬的人都没有。”

　　赵楚走到他面前，睥睨问道：“然后呢？”

　　“俺要当兵，俺不怕死。俺想干点别的给俺过去做的那些恶事赎罪，俺不能让俺娘在周家老死了连个抬棺材的人都没有。”

　　“刘大。”

　　“在。”

　　“把他补进你的队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