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楚开始头疼军纪问题。

　　跟着他逃命的四十几个大顺老营弟兄、安东卫的老兵都还好说，对百姓称得上是秋毫无犯。

　　但是在诸城县新编入的队伍却不是很好管教。

　　很多人听说赵楚的队伍管饭，而且能吃饱，便一窝蜂跑过来参军。

　　有人愿意参军，赵楚自然是乐意的，按照此前征兵的标准，汰劣选优，又在诸城这边招了三百多人。

　　除开丁大谷送来的几十个族人和佃户，新兵大多是城市游民或者流民，身上本来就带点痞性，不太服管，再加上自己这边人手实在不够，老营的四十几个弟兄就算全部分下去当什长也不够。

　　八百多个人，平均下来一个老营弟兄要管二十多个人。

　　安东卫的兵说是老兵，但训练也才两三个月，还没打几场仗，还不能分下去当伍长。

　　所以只能从源头抓起。

　　原先这些新兵大多都是受欺负的人，可是现在加入暴力武装团伙之后却开始仗势欺负别人。

　　报复过去欺压过自己的人这种事都算轻的，有些人利用自身身份敲诈勒索商户和百姓。

　　更有甚者，强抢百姓财物和女子。

　　挑了个日子，赵楚亲自在菜市口处决了抢钱、抢女人的和几个敲诈勒索比较厉害的兵，吓得有点勒索行为但只搞点酒水钱的兵纷纷将侵占的财货还给苦主。

　　即便如此，赵楚也没有放过他们，一经查实，各打二十鞭子之后统统开除出队伍，同时也严厉批评了各什长。

　　情节轻微没有被开除的，关三天禁闭。

　　真正体验过关禁闭的兵都宁愿挨鞭子。

　　一个人，在一间只能勉强活动身体的黑屋子里待三天，没有任何人可以交流。

　　挨鞭子只是疼几天，关禁闭可是几个月甚至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本来赵楚不想在军队里保留肉刑，一方面肉刑过重容易造成非战斗减员，另一方面容易引起哗变。

　　以红军的军纪要求这些军士显得有些苛刻，但是他发现不搞肉刑真是一点震慑力都没有。

　　思来想去，赵楚翻出一册《纪效新书》残本。

　　戚继光练兵，核心就是一个杀字。

　　临阵诈称疾病者斩首，临阵抛弃军器者斩首，杀平民冒功、奸淫妇女者斩首，一人退却则一人斩首，全队退却则队长斩首。

　　赵楚不打算全盘照搬，戚家军的军纪在承平时节都苛酷至极，在眼下这种人心浮动的局面下全搬过来，怕是还没打仗，自己的人先跑光了。

　　但他需要让所有人知道，犯事的代价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赵楚把全军集合起来，刘大、王宪二人分立左右，脸上都绷着。

　　底下站着的兵，安东卫的、诸城的，乌泱泱站了一大群。

　　赵楚《纪效新书》里摘出来的几条旧规矩，用木制的扩音喇叭喊道：“凡奸淫民间妇女者，斩。凡杀平民冒功者，斩。凡抢掠民财者，斩。凡临阵退缩者，斩。凡泄露军机者，斩。”

　　五个斩字念完，下面鸦雀无声。

　　赵楚扫了一眼那些茫然的脸。

　　“你们有的跟我从青州出来，有的在安东卫入的伍，有的刚从诸城进来。我不问你们从哪里来，我只问你们，你们当兵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赵楚自己答了：“为了吃饱饭，为了不受欺负，为了给你们家里人挣一份田。”

　　“我给你们饭吃，给你们发饷，给你们田种，都不是白给的。种田要出力，当兵要卖命，你们卖命，我给田，这是的规矩。”

　　“刚才说的，是百年前戚家军的规矩，也是你们要记住的军法！现在我再加上几条，凡军中，惟有号令。令行禁止，不许增减一字。凡临阵，金鼓旗幡是听是看，不许妄动。凡行营，不许搀越前后，不许途中下路。凡宿营，不许喧哗，不许私出营门。”

　　“你们记不住，什长替你们记，什长记不住，哨长替你们记，记不住的挨板子，记住了不照做的挨刀子！”

　　再没有人敢说话了。

　　“王宪！”

　　“在！”

　　“我任命你为军法官，若再有作奸犯科或违反军令者，军法从事！”

　　“是！”

　　“散了！”

　　散会后，赵楚将刘大和王宪叫到后堂。

　　“探子回报，诸城被攻下的消息已经传到莒州，古尔马浑正在收拢兵力，不日将南下。”

　　刘大把手按在刀柄上：“来就来，怕他不成？”

　　赵楚道：“新兵什么素质你们也都看到了，短时间我们只能指望老营，清军人多，还是不能正面拼。”

　　王宪问道：“火器够不够？”

　　赵楚摇头：“诸城兵器库里的火器被古尔马浑带走大半，安东卫剩下的那些只够守城，拉出来打伏击根本打不了几轮。”

　　“难道就因为他们人多就不打了吗？”刘大愤愤道。

　　赵楚说道：“咱们现有的粮食够吃，背靠两座城，后勤方面咱们不用担心，该担心的是那古尔马浑，他从匆忙而来，粮草辎重必然准备不充分，咱们以逸待劳，主动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怎么打？！”王宪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清廷给古尔马浑的期限不会太长，他急着南下，急着立功，急着回去交差。急的人，就容易犯错。”

　　赵楚展开舆图，手指停在莒州和诸城之间的一条官道上。

　　“他带着一千多人，从莒州到诸城，一百多里路，粮草辎重从后面运，走不快。等他到了诸城城下，发现城头上的旗换了，他怎么办？”

　　王宪说：“他会攻城。”

　　赵楚点头：“对，但他不会硬攻。他会觉得诸城本来就是他的，城里没多少兵，打下来易如反掌。”

　　刘大听懂了：“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王宪不懂，问道：“什么机会？”

　　刘大终于找到在王宪面前显摆的机会，说道：“诈降，让他相信城中已经内乱。”

　　“他能信吗？”

　　“能信，”刘大狡黠一笑，“这是大顺皇帝常用的战法，我再熟悉不过了。”

　　王宪还是有些犹疑。

　　万一对方不信怎么办？

　　岂不是相当于把城门白送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