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楚没有解释王宪的疑惑，开始排兵布阵。

　　“第一，主力留守诸城，六百人，据城防守。城墙年久失修，但比平地强。古尔马浑急行军不会带攻城器械，他会先试探，观望城里的动静，这就是我们的时间。交代下去，把城门内侧用沙袋堵死，只留一道缝让人进出。城门不能关，要留一条缝，让他觉得城里很乱，连城门都关不严实。”

　　“第二，刘大带二百人，今晚就出发，埋伏在管帅店。”赵楚的手指落在舆图上管帅店的位置，“这个地方，莒州东北九十里，诸城西北，是古尔马浑南下的必经之路。你到了之后，先监视清军动向，他什么时候出莒州，多少人，走多快，派人回来报。然后断他的粮道，清军的粮草辎重从后面运，你找机会烧、抢、散，怎么都行，只要让他吃不上饭。最后记得沿途骚扰，白天放冷枪，晚上摸营，拖着他走，一天走十里，三天走三十里，让他饿着肚子、睡不好觉、走不快。”

　　刘大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子：“他一千二百人，俺二百人，怎么断他粮道？”

　　赵楚说：“你不需要跟他打，只需要让他知道后面不安全，他的粮草随时会被劫。他就会分兵护粮，一护粮，走得就更慢。他走慢了，我们就多了几天准备的时间。”

　　刘大咧嘴笑了：“赵哥儿，你这是要把那鞑子拖死在山路上。”

　　赵楚没有笑，继续布置战术。

　　“第三，等他到了诸城城下，粮草耗得差不多了，士气也磨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动手。届时安排人诈降，同时在城门内和城墙两侧埋伏兵士，等他靠近城门，突然杀出去，打白刃战。”

　　王宪皱了皱眉，说道：“我们没有那么多火器，火枪装填太慢，打不了几轮，骑兵冲锋根本来不及装第二发。”

　　“不用火器。”赵楚说，“永昌皇帝在潼关南原打孙传庭靠的就是白刃战，火器装填慢，骑兵冲过来，你来不及放第二枪，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但我们反过来想，清军也有火器，他们的火器装填也慢。我们不打远程，冲上去跟他肉搏，他的火器就用不上。巷战、白刃战，火器还不如刀好使。”

　　刘大点了点头。

　　赵楚继续说道：“城里的守军从正面顶住他，埋伏在管帅店的二百人从后面杀出来，打他的屁股。前后夹击，他没有防备，阵脚必乱。他乱了，我们就赢了。”

　　刘大当晚就带着人走了。

　　二百人，轻装，不带炮，不带辎重，每人带七天的干粮。

　　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赵楚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夜色里。

　　王宪站在他旁边，忽然问：“派人诈降，古尔马浑会信吗？信诸城闹内讧，信城里的兵跑了，信城门关不上？”

　　赵楚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官道，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不信，他的兵会信。他的兵着肚子，听到前面有座城，城里有粮、城门开着，他们会信的。”

　　接下来几天，诸城城里忙得脚不沾地。

　　劣迹并不深刻的官吏都被赵楚留用，这几天刘爱之带着人加固城防，把城门内侧用沙袋堵死，只留一条缝，看上去像是仓促堵上的，实际上里面堆了七八层。

　　城墙上的垛口补了，又在城墙内侧架起木栅，防止清军登城后长驱直入。

　　火药和铅子搬到炮位旁边，用油布盖着防潮。

　　赵楚亲自检查了一遍炮位，又蹲下来看了看炮膛。

　　“将军，这炮打不远。”一名兵士担忧道。

　　赵楚安慰道：“打不远没关系，能响就行。声响了，马会受惊，马惊了，阵就乱了。”

　　消息从北边陆续传回来。

　　刘大每隔半天就派人回来报信。

　　古尔马浑出莒州了，走了半天扎营，半夜被袭扰，起来追了半天没追上，又扎营。

　　第三天，刘大派回来的人说粮道断了，烧了十几车粮草，清军的步卒已经开始减口粮。

　　第四天，古尔马浑的前队出现在诸城北门外。

　　赵楚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官道上涌来的烟尘。

　　清军在城外二里处停下来，没有攻城。

　　赵楚知道他在看城头的旗，看城墙上的守军，看城门是不是真的关不上。

　　城墙上的人走来走去，故意走得松松垮垮，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城门开着一条缝，从外面看进去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古尔马浑等了半天，赵楚也等了半天。

　　日头偏西的时候，清军的前哨往前挪了半里，停在城门外一里处。

　　赵楚看见几个骑兵从队伍里出来，骑着马跑到城门外，转了一圈，又跑回去。

　　知道古尔马浑在试探，在看城上开不开炮。

　　傍晚，清军的前队又往前挪了半里，在城门外五百步处扎下营盘。

　　赵楚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帐篷在暮色里支起来，炊烟升起来，火光亮起来。

　　天黑之后，赵楚选了五个胆大又靠得住的老营弟兄吊着绳子下去投降。

　　领头的叫孙兴，跟了赵应元三年多，腿有点瘸。

　　孙兴带着四个人摸到清军营外，故意被巡夜的清军发现。

　　清军把他们按在地上，搜了身，没找到兵器，扭送到中军帐里。

　　古尔马浑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五个人：“你们从城中来？”

　　“城里粮食不够吃，守城的兵跑了一半，当官的自己先乱了，俺们几个不想死，偷着跑出来投降将军。”

　　古尔马浑没有说话，盯着孙兴看了很久。

　　孙兴也不抬头，跪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

　　“城里有多少兵？”

　　“不知道，当官的已经不管事了。”

　　“城中粮食还够吃几天？”

　　“早不够了，昨儿开始已经杀马了！”

　　古尔马浑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让亲兵把五个人带下去。

　　第二天一早，清军的前哨向后挪了半里。

　　在古尔马浑的视角里，这几个人的供词不能全信，但也不可不信。

　　他也不是没有抓过老乡问话，得到的答案是城里杀得人头滚滚，很多地主大户都被惩治了。

　　种种迹象表明，城中的确形势不稳。

　　既如此，那边围着便好，等他们内部生乱，届时轻而易举拿下县城。

　　更何况，自己这边人困马乏，的的确确也需要休息。

　　古尔马浑没有急着攻城，他派了一个骑兵到城门外喊话。

　　“城里的守军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献城投降，饶你们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