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太长了。

　　它不像人的手，指节多得诡异，皮肤干瘪发黑，五根手指垂在座椅靠背上，每一根都像生锈的铁钩。随后，一个佝偻的影子从车厢尽头爬了出来。

　　它的身体像被地铁门夹过很多次，瘦长，扁平，胸口凹陷，背上嵌着几片碎玻璃。最让人发寒的是它的脸。

　　没有眼睛。

　　只有一张横向裂开的嘴。

　　嘴里塞满断尺。

　　那些断尺有木头的、铁皮的、塑料的，一截截插在牙缝里，随着它张口发出咔咔声，像在咀嚼刻度。

　　“尺食鬼。”林照夜低声道，“别让它碰到你的尺环和牌子，它会沿着编号找人。”

　　江衡看了一眼腰间临时量距牌。

　　好消息，他刚拿了身份。

　　坏消息，怪物好像认身份。

　　那个被吐到车厢另一端的中年尺奴躺在黑水里，吓得浑身发抖。他想爬回来，却发现自己和众人的距离很怪。明明只隔着一节车厢，爬了几步，却像永远爬不到。

　　尺食鬼歪过头。

　　它没有眼睛，却像是闻到了什么。

　　嘴里的断尺一根根震动。

　　“救……救我！”中年尺奴哭喊。

　　没人敢动。

　　江衡盯着车厢地面。

　　黑水涟漪折回，说明车厢内存在回环边界。中年人被吐出去不是因为走错脚印，而是他进入裂缝时身体姿势和江衡不同，触发了另一条路径。

　　怪物和中年人之间，看似十五米。

　　但真实可达距离，可能不到三米。

　　江衡不能直接删掉中年人和自己之间的距离让他回来。人宽通道远超他的能力，路径中还混着裂缝乱流，消耗会把他抽干。

　　他只能改变细小东西。

　　比如声音。

　　比如一块石子。

　　比如怪物扑击时的一点落差。

　　“林照夜。”江衡低声道，“尺食鬼靠什么定位？”

　　“刻度、编号、金属摩擦。”林照夜道，“它喜欢咬带尺痕的东西。”

　　江衡点头：“很好。”

　　“哪里好？”

　　“至少它有品味。”

　　林照夜看他的眼神像想把他踹出去。

　　江衡取下腰间临时牌，轻轻敲了一下车厢扶手。

　　叮。

　　声音很轻。

　　尺食鬼的头猛地转向他。

　　中年尺奴趁机往后缩。

　　江衡又敲了一下。

　　叮。

　　尺食鬼嘴里的断尺开始颤动，它四肢贴地，朝江衡爬来。每爬一步，车厢地面都会发出古怪的拉伸声。它明明动作不快，可距离却缩得极快。

　　真实可达距离比视觉距离短。

　　江衡心里有数了。

　　“所有人后退半步，别乱跑。”他说。

　　周大山瞪大眼：“它冲你来了！”

　　“所以别挡我。”

　　尺食鬼扑来的瞬间，江衡把临时牌向车厢左侧抛出。

　　牌子划过一道弧线。

　　尺食鬼的头跟着偏转。

　　但还不够。

　　它身体仍冲向江衡。

　　江衡标定临时牌与左侧断裂扶手之间的距离。

　　二点三厘米。

　　删。

　　临时牌的轨迹仿佛被轻轻拽了一下，提前撞上扶手，发出一声清脆金属响。

　　尺食鬼猛地转向。

　　它不是被控制，只是定位被更强的“刻度声”抢走。干瘪身体贴着江衡身前扑过，黑色指爪擦着他的衣角，撞向左侧车窗。

　　车窗外不是隧道。

　　是倒挂站台。

　　尺食鬼半个身体探出去，忽然被一股看不见的回环力扯住，整只怪物像被折叠的纸片一样扭了一下，重重摔在车厢地上。

　　中年尺奴趁机爬回几步。

　　江衡低声道：“现在别爬，站住。”

　　中年人哭着点头，却控制不住自己往前挪。

　　“我说站住！”

　　江衡声音一冷。

　　中年人僵住。

　　下一秒，他面前的黑水忽然竖起来一层薄薄的水膜，像一扇透明门。如果他再往前半步，脸会直接撞进去。

　　林照夜脸色微变：“错距门。”

　　江衡皱眉：“碰了会怎样？”

　　“看运气。可能回到门口，可能少半张脸。”

　　江衡看着那层水膜。

　　错距门的边缘在抖，肉眼可见，但不稳定。删距不能直接抹掉它，那不是普通空间间隙，而是裂缝乱流。强行碰，精度损耗至少数倍。

　　他只能绕。

　　“你左手边，座椅下面，有没有东西？”江衡问中年人。

　　中年人颤抖着低头：“有……有一根铁尺。”

　　林照夜眼神一变：“别碰！”

　　迟了。

　　中年人在恐惧中本能抓住那根铁尺。尺食鬼刚被摔得扭曲，听见铁尺摩擦声，立刻从地上弹起，嘴里所有断尺都开始咔咔乱响。

　　江衡骂了一声。

　　尺食鬼这次不再受临时牌吸引，直扑中年人。

　　距离太近。

　　江衡救不了整个人。

　　但他能救“第一口”。

　　尺食鬼张嘴，咬向中年人的脖颈。牙齿和皮肤之间还有不到一厘米。

　　这是可见空气间隙。

　　路径干净。

　　删距如果用在牙齿和脖子之间，只会让它更快咬中。

　　所以江衡没有删那里。

　　他标定的是尺食鬼下颚与地面一枚凸起螺钉之间的距离。

　　零点九厘米。

　　删。

　　尺食鬼下颚提前撞上螺钉。

　　它扑击的动能没有消失，整个下巴被硬生生顶偏，利齿擦着中年人脖子划过，咬下一片衣领。

　　中年人惨叫。

　　江衡喝道：“丢尺！”

　　中年人终于反应过来，把手里的铁尺扔出去。铁尺在空中旋转，尺食鬼立刻追着铁尺扑向车厢另一侧。

　　就在铁尺撞上地面的一瞬，车厢灯光忽然全亮了一下。

　　江衡看见车厢尽头的门上，挂着一截白色的尺。

　　它和那些破烂断尺完全不同。

　　通体苍白，像骨，又像玉。尺身只有一半，边缘断裂，刻度却清晰得让人移不开眼。它静静悬在门上方，周围空气被拉成细细的线，仿佛整节车厢的距离都在向它汇报。

　　林照夜低声道：“裁天尺残片。”

　　江衡看着那截白尺，脑海里淡白字迹忽然闪烁。

　　【发现可锚定禁物：裁天尺残片】

　　【适配方向：测距、锚点、路径修正】

　　【警告：未认主状态，靠近可能触发尺食鬼暴动】

　　江衡还没说话，周大山已经呼吸粗重起来。

　　不只是他。

　　所有尺奴都看见了那截尺。

　　他们未必懂禁物，但他们知道，那东西能让他们从尺奴变成人上人。

　　周大山低声道：“拿到它，是不是就能活？”

　　林照夜冷冷道：“也可能死得最快。”

　　江衡看着裁天尺残片，又看向重新爬起的尺食鬼。

　　怪物嘴里的断尺全部竖了起来，像一圈黑色獠牙。

　　它不再看中年尺奴，也不再看临时牌。

　　它看向了江衡。

　　因为刚才那几次误差修正，似乎让它闻到了更精确的刻度。

　　江衡缓缓后退半步。

　　“现在有个问题。”

　　林照夜问：“什么？”

　　江衡盯着尺食鬼，说：“它好像觉得我比那截尺更好吃。”

　　话音落下，尺食鬼四肢一沉。

　　整节车厢的灯同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