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做人要有距离感
三号裂缝前的地面在震。
那不是普通的震动,而是一种让人脚底发虚的错觉。明明江衡站在原地,却总觉得脚下那块泥地正缓慢离他远去。高墙外的紫光一层层荡开,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江衡腰间挂着临时量距牌,脖子上没了铁环,身后却仍然跟着两名持枪监工。
他们不敢离他太近。
刚才铁笼前那一幕已经让所有人心里发毛。一个原本任人踩的尺奴,居然让韩阔倒在泥里,还拿到了临时量距牌。没人知道他怎么做到的。越是不知道,越怕。
江衡对此很满意。
恐惧是一种便宜的护甲。
当然,护甲很薄,一枪就能打穿。
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背。指尖仍在轻微发抖,眼前的距离偶尔会错一寸。他知道自己刚才用得太急,连续多次标定,精神负担很重。删距不是按按钮,它需要判断路径、边界和瞬间变化。每一次使用,脑子都像被迫在生死间做一道精密题。
现在他还剩不到十厘米额度。
九点多。
具体多少,他没有再去细算。人在疼痛和疲劳里,越追求小数点越容易出错。
灰发女孩跟在他右后方。
她叫林照夜。
这个名字是刚才其他尺奴低声喊出来的。她在下城也算有名,因为她进过三次裂缝还活着。对尺奴来说,能活过三次就是老手,活过五次就会被人悄悄叫“命硬”。
林照夜看江衡的眼神不像看英雄,也不像看疯子。
更像看一个迟早会死但目前还有用的工具。
江衡偏头:“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林照夜冷淡道:“看你什么时候腿软。”
“那你得靠近点。”江衡道,“我腿软的时候一般比较低调。”
“你刚才肩膀中弹,手腕挨棍,脖子差点被掐断,还连续用了觉醒能力。”林照夜语气平静,“你现在能站着,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看你。等他们不看,你会倒。”
江衡脚步微顿。
这女孩眼睛很毒。
他笑了笑:“那你还跟着我?不怕我倒你身上?”
“怕你倒之前把我们全带死。”林照夜看向前方,“三号裂缝是回环门。进去后,门不一定通往前方。有人走三步回到原地,有人走一步掉进地下,有人以为自己逃出来了,其实只是绕到怪物嘴边。”
“听起来很适合做旅游景点。”
林照夜皱眉。
江衡道:“别这么严肃。人一严肃,距离感就容易变差。”
林照夜盯着他:“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要进什么地方?”
江衡看向裂缝。
三号裂缝像一扇竖在空气里的门。门内不是黑暗,而是不断折叠的车厢、墙壁、楼梯和一些无法判断远近的灯光。它们像被揉碎后塞进一面镜子里,边缘还在缓缓蠕动。
门口竖着一块牌子:
【三号裂缝:废弃地铁回环段】
【稳定窗口:十一分钟】
【探路目标:确认第一节点可达距离】
【已损耗尺奴:46】
江衡看完最后一行,沉默了一秒。
四十六。
这数字比任何描述都直接。
调度塔的人不在乎里面死过多少人,他们只想知道第一节点能不能重新开采。于是韩阔把今天这批人送来,像往深井里丢石头,听个回响。
林照夜忽然递过来半块压缩饼干。
江衡看她。
“吃。”她说,“你倒了,我也会被拖进去。”
江衡接过,没有客气,三口吞下去。饼干硬得像砂纸,刮得喉咙疼,但胃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
“欠你半块。”林照夜说。
江衡愣了下:“不是你给我的?”
“我投资你。”林照夜道,“活着出来,还一整块。”
江衡认真想了想:“利息这么高?”
“下城都这样。”
江衡点头:“行。”
他往前走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你投资眼光不错。”
林照夜没笑。
监工催促声从后面传来:“快点!窗口只剩十分钟!0317,不,江量距,你带队先进!”
江衡回头:“队?”
监工指了指身后的九名尺奴。
十个人。
这就是今天的探路队。
除了林照夜,还有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一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头,两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以及几个眼神麻木的中年人。
他们看江衡,有恐惧,也有期待。
江衡知道这种期待很危险。
他们不是信任他。
他们只是看见有人打倒了韩阔,于是本能地想抓住这根浮木。可浮木如果沉了,他们也会怨。
江衡抬手,指了指自己:“先说好,我不负责让所有人活。”
人群一静。
“我会量路,能避就避,能救就救。”江衡继续道,“但谁自己找死,别指望我拿命填。想活,听指挥。想争英雄,离我远点。”
壮汉冷笑:“你以为拿块牌就是头了?”
江衡看向他:“你叫什么?”
“周大山。”
“行,大山。”江衡点头,“你要不听指挥,死了我不收尸。你要听,活着出去后,欠我一块压缩饼干。”
周大山愣住:“凭什么?”
江衡指了指林照夜:“她开价的。”
林照夜面无表情:“我只收你。”
“那我转包。”江衡道。
紧绷的人群里,有个少年没忍住笑了一声。
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江衡转身看向裂缝入口。
笑归笑。
他不敢大意。
裂缝门内的边界很乱,普通视线会骗人。他能标定可见边界,但如果边界本身不断变化,删距会更危险。现在最正确的做法不是用能力开路,而是先观察裂缝的规律。
江衡捡起地上一块碎石,扔进门内。
碎石飞入紫光。
下一秒,它从左侧半米处掉出来,落回江衡脚边。
众人脸色一变。
回环。
江衡又扔了一块,这次更用力。
碎石飞入门内后没有回来,而是传来一声很远的“叮”,像撞上铁轨。
“门的回环不是固定的。”林照夜低声道。
江衡点头。
第一次小力,路径短,被送回门口。第二次大力,速度和角度不同,进入了另一段通道。
也就是说,裂缝判断的不只是位置,还有动能和入射角。
很好。
这不是迷信。
是规则。
只要是规则,就能被利用。
江衡回头,对众人道:“进去以后,谁都别跑。一步一步踩我的脚印。前一个人没站稳,后一个人别动。大山,你走最后。”
周大山脸色不好:“凭什么我最后?”
“因为你块头大,怪物先咬你能多嚼两口。”江衡道。
周大山怒目而视。
林照夜淡淡补刀:“也因为你能挡门。”
周大山:“……”
监工已经开始举枪催促。
江衡不再拖。
他深吸一口气,迈进紫色裂缝。
踏进去的瞬间,世界突然安静。
矿场的风声、警报声、监工的骂声全被切断。眼前是一节废弃地铁车厢,灯管忽明忽暗,地上积着黑水,车窗外不是隧道,而是一排排倒挂的站台。
江衡低头。
自己的脚印落在水里,涟漪向外扩散。
然后,那圈涟漪扩到半米处,忽然折回来。
像撞见了看不见的墙。
江衡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中年尺奴明明照着他的脚印迈进来,却整个人突然横着飞了出去,像被无形的门吐向车厢另一端。
黑暗里,有东西睁开了眼。
林照夜声音一紧:“别动!”
可已经晚了。
车厢尽头的黑暗中,一只细长的手扒住了座椅靠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