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 裂缝裂缝
第十七章·裂缝
回到Y市的时候是下午。汽车站还是那个汽车站,出口还是那个出口,和昨天我离开时一模一样。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城市变了,是我自己知道了一些之前不知道的事,再看这里,什么都变了。
我没有直接回住处,先去了超市。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灯光。我弯腰钻进去,看到苏青正蹲在货架前面整理东西——散落的商品被归拢到一旁,几个空纸箱叠在墙角,但有好几排货架还空着。她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看到是我,愣了一下。“回来了?”
“嗯。”
她没问我去了哪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收银台后面翻开一个账本,说了一串数字。上个月的房租、水电、进货预付款。她合上账本时没有看我,声音放低了一些,说我爸那边的情况又严重了一些。医生建议尽快换肾,费用至少要二十多万。超市这边的钱暂时拿不出来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合上账本的动作,心里的那种压迫感逐渐清晰——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同时向中间挤压。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二十多万。
苏青低下头,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她说杨伟发还愿意帮忙。那两排货架的阴影横亘在她和我之间的地面上,她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我看不清楚,只看到她的嘴唇在动。“他愿意出这笔钱。条件是——你知道的。”
“你不能去。”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你说怎么办?”她问出那四个字的时候没有质问的语气,是真的不知道。
我无法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我说:“再给我一点时间。”她没有追问,也没有点头。
从超市出来往住处走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影子跟着摇晃。我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黑的。小雪还没过来。我上了楼,开门,屋里冷冷清清的,和她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一台灯,一个杯子,一把椅子,什么都没有变。我弯腰拉开书桌下第一个抽屉,那本日记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伸手摸了一下封面,又把抽屉合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边。很多问题涌上来,但没有一个想得出答案。二十多万,一年,两年——我不是没见过钱,但那是老王一辈子的积蓄。他已经给了我他所有能给的。
我就在这种无声的推演中坐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也没能替我想出答案。
接下来两天我没有见到小雪。发消息她会回,回得很简短,措辞和以往没什么区别,但那种“读完就结束”的语气让我不确定该不该继续往下接。我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她生气了或是在躲着我,但隔在我们之间的那段距离确实存在。
第三天傍晚她过来了。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菜。她说在菜市场顺便买的,问吃饭了没有。我说还没。她换了鞋走进厨房,把菜放到水池边,开始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了一会儿。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择菜、洗菜、切菜。她的动作和以前一样,很熟练,但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话。
我走过去,拿起另一把菜,在案板另一侧开始切。她没有转头,也没有避让。我们隔着那块案板的宽度,各自切着各自手里的东西。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规律的,一下接一下,填补了两个人之间沉默的空间。
过了一会儿,她把切好的菜放进碗里,放下了刀。水龙头关了。厨房里突然很安静。
“逸哥哥。”
她的声音很轻。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喜欢慕学姐,对吗?”
她用的是问句。但她问出这句话的语气不像是在确认一件未知的事,只是在把我早已了然于心的事实摆上桌面。我握着菜刀,没有放下,也没有继续切。刀刃上沾着一片青菜的叶子,我将那片叶子摘下来,扔进了垃圾桶里。
“我看到那本日记了。”
她说。案板上还有几片没有切完的菜叶,她伸手将它们一片一片收进碗里。动作很慢。不是故意放慢的——是真的需要做点什么来维持平静。
“……什么时候看到的?”
“你去C市那天。”
原来如此。我去C市那天,她看到了日记,在余下的时间里一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读完了慕嫣然从初遇到手术再到回国的全部心事。
“我不是故意要看的。”她说,“你的抽屉没有锁,它放在最上面。”
“我知道。”
然后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没有哭。最后她说了一句:“逸哥哥,我们分手吧。”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前面那些话的语气是一样的——平静的,做好了准备的。我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她没有在生气,她甚至没有在难过。她只是做出了一个决定,然后告诉我。
“为什么?”
她低着头,没有让我看到她的表情。
“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
“……那是以前的事。”
她摇了摇头。“你没放下她。你只是不敢承认。”
我试图反驳她,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她看出了我的犹豫——只是那短短一秒的犹豫,已经替我给出了答案。我没有那个底气说出“我不喜欢她了”这六个字。不是因为我还想和她在一起,是因为“不喜欢”这个词太重了,重到我说不出口。那段感情曾真实地存在过,她在那段感情里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不可能轻飘飘地说一句“我已经不喜欢了”就把一切都抹去。
我沉默了。而我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
小雪低下头。“我不会怪你,也不会怪她。”她说完那句话,没有哭,没有摔门,只是解下了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拿起自己的包,走出了门。关门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原地。那声轻轻的闭合在屋里回荡了几秒,然后一切重归寂静。案板上还剩几片没有切完的菜叶,刀刃上凝着一滴微微发亮的水珠,从刀尖滑落,在台面上洇开很小的一点深色。
我站了很久,然后把刀放下,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关掉厨房的灯,走回房间。我拉开书桌的第一个抽屉。那本日记还在。她没有带走它。她读完了它,然后把它放回了原处。我关上抽屉,在床边坐了下来。
窗外的路灯亮着,在窗帘上透进一片模糊的光影。我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在想那些散落在各个方向的、不断往外扩散的裂缝,要怎样才能收得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