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 缘分,就到此为止
西北风像一把淬了冰的刮刀,从海河上刮过来,顺着成都每一条灰扑扑的巷子横冲直撞,卷起地上的煤渣和枯叶,发出鬼哭一样的哨音。白方艺就是在这哨音里,从一辆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的长途汽车上跳下来的。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棉袄,根本挡不住这穿骨的寒气。
他今年十九岁,来自离成都一百多里外的冀东农村。来之前,他爹把家里仅有的三十块钱和二十斤粮票塞给他,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找个正经活儿,进工厂,当工人,那才叫铁饭碗。”可白方艺心里想的,却跟“铁饭碗”隔着十万八千里。他脑子里盘旋的,是村里大喇叭偶尔播放的广播相声,是那些能把人逗得前仰后合的声音,是声音背后那个被称作“成都”的、据说遍地都是奇人趣事的热闹地方。
他在车站附近游荡了两天,钱花得七七八八,才在一个叫“南市”的地方找到了落脚的可能。南市,这个名字听起来就透着一股子繁华劲儿,可真走到里面,才发现那繁华早已是褪了色的旧梦。这里曾是与BJ天桥齐名的娱乐中心,聚集了无数的商铺、戏院和茶园。但现在,许多店铺门窗紧闭,墙上贴着层层叠叠的标语和大字报,颜色由鲜红褪成了暗粉。只有那些蛛网般交错的狭窄胡同和老式建筑,还在顽固地诉说着昔日的喧嚣。
白方艺的工作,是在一个叫“共和茶社”的地方当杂役。说是杂役,其实就是扫地、擦桌、倒痰盂、给后台的角儿们打水跑腿,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工钱少得可怜,但管一顿午饭和一席地铺,对他来说,已是天大的恩惠。
共和茶社藏在南市一条叫“燕子胡同”的深处,门脸不大,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共和茶社”四个字被岁月侵蚀得几乎辨认不出。走进去,一股混杂着廉价茶叶、汗味、烟草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茶社里光线昏暗,几十张油腻的八仙桌和长条凳挤在一起,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正前方是一个半人多高的简陋舞台,铺着掉色的红地毯,背景是一块画着山水的破旧幕布。
白方艺第一天上班,就被这里的景象震住了。这和他想象中灯火辉煌的“剧场”完全不同。台下的看客稀稀拉拉,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头,揣着手,眯着眼,花几分钱买一壶高碎,就能在这里耗上一下午。他们对台上的表演似乎并不在意,更像是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寻一个能打盹的暖和去处。
他第一次见到石振生,是在后台。那是一个狭小逼仄的空间,堆满了破旧的桌椅和戏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化妆品的味道。石振生正坐在唯一的靠背椅上,对着一面布满裂纹的镜子闭目养神。他约莫五十多岁,身材瘦高,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长衫,面容清癯,两道法令纹深得像刀刻上去一样,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他没化妆,脸上却像戴着一张面具,看不出任何情绪。
茶社老板弓着腰,谄媚地对白方艺介绍:“白方艺,这是石先生,咱们这儿的台柱子。以后机灵点,好好伺候石先生。”
白方艺怯生生地喊了声:“石先生好。”
石振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白方艺和周围的空气没什么区别。
那天下午,轮到石振生上台说单口。白方艺躲在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偷偷往外瞧。只见石振生不紧不慢地走到台中央的桌子后面,坐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然后拿起桌上的一块乌木镇纸,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拍。
“啪!”
一声脆响,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瞬间让整个茶社安静了下来。那些打瞌睡的老头们,竟都缓缓地抬起了头。
石振生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在台下缓缓扫过,那眼神锐利而沉静,仿佛能看穿每个人的心思。然后,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他说的是一段传统段子,《解学士》。白方艺在广播里听过别人说的版本,闹腾,火爆。可石振生说得不一样,他语速平缓,没什么夸张的表情和动作,全靠声音的抑扬顿挫和眼神的微妙变化来塑造人物、营造气氛。他说到书童的小聪明时,嘴角会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讥诮;说到解学士的窘迫时,眉毛会轻轻一挑。那些包袱,不是猛地炸开,而是像水底的暗流,在你没防备的时候,轻轻一推,让你忍不住会心一笑。
整个下午,白方艺就那么站着,忘了腿酸,忘了肚饿。他看着石振生一个人,一张嘴,一块镇纸,就掌控了整个舞台,将那几十个昏昏欲睡的灵魂牢牢攥在手里。他觉得,那小小的舞台,在那个瞬间,变成了一个由石振生主宰的、无比广阔的世界。
演出结束,石振生回到后台,依旧是那副冷漠的样子,仿佛刚才在台上发光发热的不是他。他脱下长衫,换上棉袄,拿起自己的搪瓷茶缸,一言不发地就准备离开。
白方艺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冲上去,结结巴巴地说:“石……石先生,您……您说得真好!我……我也想学说相声!”
石振生停下脚步,终于第一次正眼看他。那目光像两把锥子,扎得白方艺外套底下的皮肤一阵刺痛。
“学相声?”石振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那声音比外面的西北风还冷,“你?配吗?”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里。白方艺呆立在原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仿佛挨了一个无形的耳光。但他心里,那颗被石振生的表演点燃的火苗,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门里门外
在共和茶社的日子,像一口慢火熬着的老汤,平淡,却也滋味复杂。白方艺渐渐摸清了这里的门道。茶社虽然破败,但后台的规矩却大得出奇,这些规矩大多不成文,全靠心领神会。比如,石振生的茶缸子,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能碰;他上台前坐的那把椅子,哪怕空着,别人也不能坐。这些规矩,都是相声这门行当里百年流传下来的,是“玩意儿”的一部分
。
白方艺成了后台食物链的最底端。他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生炉子,打扫卫生,把茶社里里外外拾掇干净。白天,他要给前台的客人续水,给后台的演员沏茶。茶社里除了石振生,还有两对说对口相声的演员。一对是四十多岁的师兄弟,叫王福田和赵兴旺,说的都是些歌颂新时代、插科打诨的段子,包袱不响,胜在热闹;另一对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是从某个区曲艺团解散后流落到这儿的总想着法子往市团里钻,把共和茶社当个跳板。
他们对白方艺这个“乡下小子”呼来喝去,从不拿正眼瞧他。白方艺也不在乎,他把所有的屈辱和辛劳都当成了学费。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偷艺。
相声是“口传身授”的艺术,师父不开口,徒弟就永远是门外汉
。石振生自从那天之后,再没跟白方艺多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白方艺知道,想让他主动教自己,比登天还难。于是,他只能用最笨的法子。
他把老板给的几毛钱零花,全换成了最便宜的作业本和铅笔头。每天演员们在台上说,他就躲在幕后,竖着耳朵听,手里飞快地记。相声的词儿快,他跟不上,就用自己发明的符号瞎画,画完了再趁着夜深人静,躲在后台的角落里,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遍遍地琢磨,把那些零碎的片段串联起来。他的本子上,密密麻麻,画满了鬼画符。
白天,只要一有空,他就嘴里念念有词。扫地的时候,他嘴里是《报菜名》;擦桌子的时候,他嘟囔着《地理图》。为了不让人听见,他练就了“肚子里说话”的本事,嘴唇微动,声音只在自己的胸腔里打转。有时候实在憋不住了,就跑到后院的茅厕里,对着墙小声地背上一段。
石振生似乎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他每天雷打不动地来,上台,说一个小时的单口,然后走人。他的活儿,永远是那些老段子,《大保镖》、《君臣斗》、《珍珠翡翠白玉汤》。这些段子,在外面早已被批为“封建糟粕”,没人敢说了,只有他还在这里,固执地、一遍遍地说着。他的观众也永远是那几十个老头,他们像是来参加一场心照不宣的告别仪式,告别那些段子,也告别他们自己正在逝去的时光。
有一天,白方艺在后台烧水,听见王福田和赵兴旺在小声议论。
“老石这脾气,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王福田压低声音说,“市曲艺团的刘书记托人带话,想请他回去当艺术指导,给年轻人说说活儿,多好的事儿,他硬是给顶回去了。”
“可不是嘛,”赵兴旺接话,“人家说了,只要他肯去,以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一笔勾销。现在是什么时代了?还守着这破茶馆,说这些没人听的玩意儿,有什么劲?”
“他那哪是说玩意儿,”王福田冷笑一声,“他是把自己当成活祖宗供着呢。你看他那架子,好像这相声界没了他石振生,就得塌了天。”
白方艺默默地听着,心里却替石振生感到一阵不平。他知道,石振生不是放不下架子,他是放不下他心里的那份“玩意儿”。他说的相声,和他的人一样,有根,有骨头。不像王福田他们,说的那些段子,像水上漂的浮萍,热闹是热闹,却一点嚼头都没有。
那段时间,茶社的生意越来越差。电视机开始慢慢进入一些家庭,虽然还是稀罕物,但已经开始抢夺人们的注意力了。新的娱乐方式,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侵蚀着共和茶社这片小小的沙滩。有时候,台下的观众还不如台上的演员多。
老板愁得唉声叹气,开始克扣后台的开销。午饭从一个馒头一碗菜汤,变成了一个馒头半碗菜汤。那两个年轻演员待不住,找了门路,终于调进了工厂的宣传队,走了。王福田和赵兴旺也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有石振生,还是每天准时到,不管台下坐着一个人,还是十个人,他都一丝不苟地把活儿使完。
白方艺看着他日渐萧索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他觉得,石振生就像一棵在寒风中挺立的老树,树叶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却依然倔强地指向天空。
一个大雪纷飞的傍晚,茶社提前打烊了。后台只剩下白方艺和石振生。白方艺把炉子烧得旺旺的,屋里暖和了许多。石振生那天破天荒地没急着走,而是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子发呆。镜子里的人,显得格外疲惫和苍老。
白方艺犹豫了很久,还是端了一杯热茶过去,轻轻放在石振生手边的桌子上。
“石先生,喝口水暖暖身子。”
石振生没有看他,只是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问:“你,是真心想学这个?”
白方艺的心猛地一跳,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想!做梦都想!”
石振生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这行,早就完了。以前学艺,得‘三节两寿’伺候师父,学三年零一节,给师父效力一年,才算出师
。那叫‘规矩’。现在呢?没规矩了。人心散了,玩意儿也就死了。你跟着我,学不到什么,也落不着好,弄不好,连饭都吃不上。图什么?”
这是石振生第一次跟他说这么多话。白方艺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吸了吸鼻子,用尽全身力气说:“我不图什么!我……我就觉得,您说的那些个玩意儿,不能就这么没了。它要是没了,太可惜了。”
石振生的身体微微一震。他转过头,再次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白方艺的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的东西——一种不计后果的、近乎痴傻的炙热。
“可惜?”石振生喃喃地重复了一句,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漠的样子,自嘲地笑了笑,“傻小子。”
他站起身,拿起茶缸,像往常一样,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门外的风雪中。但这一次,白方艺觉得,那扇门里门外的界限,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撂地”的学问
那次雪夜谈话之后,石振生对白方艺的态度依旧冷淡,但白方艺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他偶尔会在白方艺擦桌子经过他身边时,嘴里不经意地冒出一句贯口,速度极快,含含糊糊,像是在自言自语。白方艺知道,这是在“喂”他,考他的耳朵和记性。再比如,他有时会把换下来的长衫随手一扔,白方艺捡起来挂好时,会发现衣服口袋里塞着一张揉成一团的旧报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句段子的词儿,或是某个包袱的结构。
这些零星的、隐晦的指点,对饥渴的白方艺来说,不啻于琼浆玉液。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着这点滴的甘露。他的进步,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那些原本怎么也理不顺的段子,经石振生这么一点拨,仿佛一下子就开了窍。
但这还远远不够。相声的学问,一半在书房,一半在江湖。光会背,不会使,那是“书呆子”,不是“艺人”。
这天下午,茶社里一个客人都没有,王福田和赵兴旺也托病没来。石振生一个人在台上,对着空无一人的椅子,说了一段《文章会》。他说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给自己听,也像是在给这空荡荡的茶社听。
说完,他回到后台,看到白方艺正拿着扫帚,嘴里模仿着他刚才的腔调。石振生没有骂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光说不练假把式,”他突然开口,“从明天起,你别在茶社待着了。”
白方艺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他以为自己偷艺被发现,石振生要赶他走。他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瞬间变得惨白。
“石先生,我……”
“出去,”石振生的语气不容置疑,“到街上说去。什么时候,你能让过路的人停下脚,从兜里掏出钱来,你再回来见我。”
白方艺愣住了。他这才明白,石振生不是要赶他走,而是要逼他去“撂地”。
“撂地”,是旧社会民间艺人最原始的谋生方式,也是最残酷的试炼场
。在街头巷尾画个圈,凭自己的本事吸引观众,讨个赏钱。这考验的不仅是技艺,更是胆量、眼力见和与观众周旋的本事。新社会之后,这种形式几乎绝迹了,没想到石振生竟让他用这种老法子来学艺。
第二天,白方艺揣着一个凉馒头,怀着上刑场般的心情,走出了共和茶社。他来到了南市最热闹的一片区域——那里曾经饭馆、商铺、小吃摊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是成都最具市井气息的地方
。他找了个背风的墙角,深吸一口气,学着记忆中老艺人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开始说他背得最熟的一段《报菜名》。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
他的声音又干又涩,在嘈杂的街道上,小得像蚊子叫。路过的人,有的好奇地看他一眼,然后像看傻子一样摇摇头走开;有的则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他一连说了十几遍,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冒烟了,却没有一个人为他停下脚步。
中午,他啃着冰冷的馒头,看着不远处一个卖炸糕的小贩。那小贩的吆喝声高亢嘹亮,带着独特的韵律,吸引了不少顾客。白方艺突然意识到,在街上,你的声音首先要能“钻”出去,要能盖过所有的嘈杂,抓住人的耳朵。
下午,他换了个地方,开始练习发声。他对着墙,对着电线杆,对着天空喊。他学着小贩的叫卖声,学着远处工厂的汽笛声,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更有穿透力。几天下来,他的嗓子喊哑了,人也瘦了一圈,但声音确实比以前亮了、厚了。
他又回到了那个墙角。这一次,他不说《报菜名》了,那玩意儿太长,没人有耐心听。他说的是一些从石振生那里偷学来的、短小精悍的笑话和“垫话”。他把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声音里,扯着嗓子喊。
“哎!诸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不收钱,您就听个乐!”
终于,有三五个人被他的喊声吸引,停了下来,围成一个小圈。白方艺心中一喜,赶紧把准备好的段子说出来。可是,他说得磕磕巴巴,眼神慌乱,不敢看观众的眼睛。一个包袱抖出来,没响,围观的人发出无趣的嘘声,转身就走了。
一连半个多月,白方艺每天都在经历这样的失败。他被泼过冷水,被混混抢过讨来的几分钱,也被巡逻的民兵盘问过。他越来越瘦,眼神里却多了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他开始琢磨,为什么自己留不住人?他发现,街头的观众和茶馆里的不一样,他们没耐心,你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抓住他们。
他开始观察街上的人。他看修鞋匠怎么跟顾客聊天,看卖糖葫芦的怎么逗孩子,看吵架的夫妇怎么互相挖苦。他把这些活生生的、带着成都味儿的语言和情景,偷偷记在心里。晚上回到茶社的地铺上,他把这些新东西和他学来的老段子揉在一起,反复修改。
这天,他又在街上开说。说的还是老段子,但他把里面的主人公换成了街角那个出了名的“妻管严”张二伯,把故事的场景搬到了旁边的“狗不理”包子铺。他学着张二伯说话的腔调,学着他老婆骂街的语气,惟妙惟肖。
人群中爆发出第一阵笑声。
这笑声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白方艺。他一下子找到了感觉。他不再紧张,不再背词儿,而是和观众聊了起来。他指着一个看热闹的小伙子说:“这位小兄弟,我看你印堂发亮,是个要娶媳妇的相!”又指着一个大娘说:“这位大娘,您这身板,一看就是家里说一不二的‘总司令’!”
人群的笑声越来越大,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一个段子说完,白方艺学着老艺人的样子,拿起破搪瓷缸子,团团作揖:“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叮当,叮当。几枚硬币落进了他的缸子里。
白方艺捧着那几枚带着体温的硬币,手在抖,心也在抖。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算真正地摸到了相声这门艺术的门槛。
他不知道的是,在街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石振生裹着他那件深灰色的棉袄,揣着手,默默地站了很久。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表情的面具,但如果离得近,或许能看到他嘴角那一闪而过的、比冬日暖阳还要珍贵的笑意。
一块“醒木”
白方艺在街上“撂地”撂了一个多月。他从一开始的胆怯、笨拙,变得越来越游刃有余。他有了自己固定的“地盘”,也积累了一小撮固定的听众。他们管他叫“白方艺”,每天下午都会准时等在那儿,听他说上一段。他不再只是模仿石振生,而是开始有了自己的东西。他的相声里,有南市的叫卖声,有海河码头的号子声,有工厂里流传的笑话,有邻里间的鸡毛蒜皮。这些东西,鲜活,滚烫,带着成都特有的咸咸的海风味儿。
他把每天讨来的钱,除了留下买馒头的,剩下的都交给了茶社老板,算是抵自己的饭钱。老板乐得合不拢嘴,王福田和赵兴旺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从鄙夷变成了夹杂着嫉妒和惊讶的复杂情绪。
只有石振生,对他依旧不闻不问。白方艺每天晚上回到茶社,都会把当天遇到的趣事、想到的新包袱,像献宝一样说给石振生听。石振生从不评价,只是听着,有时候会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嗯”。
但白方艺知道,师父在听。因为第二天,他总能“无意中”发现石振生喝剩的茶水里,泡着几片润喉的胖白方艺。
共和茶社的境况,却一天不如一天。王福田和赵兴旺最终还是走了,他们托关系进了一个区里的宣传队,虽然挣得不多,但总算是个“单位里的人”了。偌大的茶社,能上台的演员,只剩下石振生一个。
老板彻底绝望了,他跟石振生说,干到这个月底,茶社就要关门了。这地方,他准备盘给一个做棉花生意的亲戚当仓库。
消息传来的那天,后台的气氛压抑得像要下暴雨。石振生一整天没说话,只是一个人坐在那把破旧的靠背椅上,反复擦拭着桌上那块跟随了他几十年的乌木镇纸——行话里,也叫“醒木”。那块醒木,被岁月和手汗摩挲得油光锃亮,像一块温润的黑玉。
白方艺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他知道,这茶社对石振生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一个说相声的地方,更是他最后的阵地,是他用来对抗整个世界的堡垒。如果堡垒塌了,这棵老树,也就无处扎根了。
晚上,茶社打烊后,老板和伙计都走了。白方艺没有走,石振生也没有。师徒二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在昏暗的灯光下沉默着。
良久,石振生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白方艺,你也走吧。回老家也好,进工厂也好,都比守着这门死手艺强。”
白方艺猛地摇头,眼圈红了:“我不走!师父,您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当面喊石振生“师父”。
石振生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他没有纠正他,也没有回应。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舞台中央,看着台下空荡荡的座位,眼神里充满了白方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不甘,有落寞,有愤怒,也有一丝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八岁学艺,十六岁出师。拜的是相声门第八代‘宝’字辈的老先生。我这一辈子,没干过别的,就会说相声。”石振生的声音在空旷的茶社里回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师父临终前跟我说,‘振生,把玩意儿传下去’。我答应了。可到头来……我连个说相声的地方都保不住。我愧对祖师爷,愧对我师父……”
他说着,这个一辈子没在外人面前流露过软弱的男人,眼角竟有些湿润了。
白方艺再也忍不住了,他冲到石振生面前,大声说:“师父!这地方不能关!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听,咱们就得说下去!明天,我上台!我跟您搭档,说对口!咱们两个人,能撑起这台戏!”
石振生愕然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徒弟。他看着白方艺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年轻的脸,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那火焰,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你?”石振生上下打量着他,“你才学了几天?你知道什么是‘尺寸’?什么是‘火候’?你上台,是想把祖师爷的脸都丢尽吗?”
“我不怕丢脸!”白方艺喊道,“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怕再也听不到您说相声了!我只怕这玩意儿,真的就这么没了!”
两人在舞台上对峙着,一个像即将熄灭的炭火,一个像熊熊燃烧的烈焰。
最终,石振生紧绷的身体,缓缓地松弛了下来。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悲凉,也有一丝被点燃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望。
他走回后台,拿起那块擦得锃亮的醒木,递到白方艺面前。
“拿着。”
白方艺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那块沉甸甸的醒木。它比想象中要重得多,上面仿佛凝聚了几代相声艺人的心血和魂魄。
“明天,”石振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上台。说单口。就说你在街上练得最熟的那段。我在台下听着。要是说砸了,你我师徒的缘分,就到此为止。”
说完,他转身,佝偻着背,走出了共和茶社。
白方艺一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中央,紧紧地握着手里的那块醒木。冰凉的木头,在他的手心里,却渐渐变得滚烫。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块说书的道具,这是一份传承,是一次考验,也是他前半生所有梦想的重量。
他抬起头,望着台下那些在黑暗中沉默的桌椅,它们仿佛变成了一个个期待的观众。明天,他将第一次,也是决定命运的一次,站在这里,为他们,为师父,也为自己,说一段相声。可是茶社还是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