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 是不敢躺下
第18章 18
第十八章·选择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不是失眠——是不敢躺下。我怕躺下之后脑子会停下来,而脑子停下来之后那些问题就会涌上来,一个接一个,没有一个是我答得出来的。我坐在床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从天黑坐到天亮,听见楼下第一声鸟鸣,听见远处街道上清洁工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由远及近,听见整座城市从夜里慢慢醒过来。
天亮之后我洗了一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出了门。
上午的时候我在超市里,一个人整理货架,把泡面按口味重新排了一遍,把过期的几袋饼干挑出来,记在本子上。苏青没有来。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我自己看店,她回了一个“好”,没有多问。她大概以为我需要一个人待着。
中午的时候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中年女人走进了超市。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货架,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白方艺?”
我说我是。她说:“我是江董事长的秘书,她让我来接你。”语气很客气,态度很明确——不是“你有没有空”,是“她让我来接你”。超市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我跟着她上了车。
车子没有开往C市的方向,而是拐进了Y市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停在一家茶馆门口。茶馆不大,门面很不起眼,木质的招牌挂在一棵老槐树下,被树荫遮去了一半。我跟着秘书走上二楼,她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脚步,侧过身,朝我微一颔首,然后转身下了楼。
我推开门。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她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杯茶,杯口没冒什么热气,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外套,头发盘在脑后。和上一次见面时一样,骨子里透出一种经过多年职场打磨的从容和锐利。她看到我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伸手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桌面上放着两只茶杯,一只在她面前,一只在我这一侧,已经倒好了茶。她等我坐下之后才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放下。她说话不快,每一个字都像事先斟酌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时间不多,就直说了。然然下周回美国。她不想走,但必须走。那边的学校联系好了,她的病也还需要定期复查。”
“我知道你们的事。她日记里写什么,我大概猜得到。她是我女儿,我比谁都了解她。”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你留在这里,开你的超市,过你的日子。你和然然到此为止,我不会怪你,但也不会再帮你。”
她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第二个——你跟然然在一起。你和她一起回美国,读书或者工作,你自己选。苏青父亲的医疗费用我来出,超市欠的债我来还,你父母那边我可以安排人过去解释清楚。”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像在确认我听懂了。
“我只有一个女儿。她喜欢的人,我不会拦着。”
阳光从木格窗外照进来,在桌面那杯茶的旁边落下一块干净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二楼很安静,楼下偶尔传来几声行人的交谈,隔着木质楼板变得模糊不清。
我看着桌上那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膜,在光线下泛着暗淡的釉色。我没有端起来喝。
“您让我考虑一下。”
“多久?”
“明天。”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站起身来,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手提包。“然然不知道我来找你。”她说,声音平淡,“你考虑清楚了。”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从我身旁走过,推开门,脚步声沿着木质楼梯往下,一级一级,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我坐在原地,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没有被动过,对面那只杯子内壁残留着一圈浅浅的茶渍,正在慢慢干涸。
我一个人在茶馆里坐了很久。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着,叶背的颜色比正面浅一些。
我从茶馆出来的时候阳光还很刺眼。我沿着巷子往外走,拐上大街,没有立刻回超市,也没有回住处。我在人行道上走了一会儿,经过公交站台、经过一家药店、经过一所小学,门口贴着放假通知。我停下来看完了那张通知上的每一个字——几月几号放假,几月几号开学,注意事项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我读完了,然后又走。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后来我停下来,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桥上。桥不宽,栏杆是水泥的,漆面在风吹日晒下有些斑驳。桥下是一条我叫不出名字的河,水流很慢,水面上漂着几片树叶,慢悠悠地往下游去。我扶着栏杆,看着那几片叶子漂过桥洞,漂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
对面的马路上有一家小卖部,冰柜摆在门口,老板坐在凳子上看电视。我看了他好一会儿,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今天被一个站在桥上的陌生人看了这么久。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选择。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该选哪一个——是因为我知道。在慕母说出第二个选项的那一瞬间,我心里已经有一个声音替我做了回答。但做出回答和接受这个回答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而那段距离具体是什么,我当时还说不清楚。
傍晚的时候我回到了超市。苏青在店里忙着收银,看到我走进来,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扫码装袋。等客人走了之后她放下手里的东西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不饿。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进后面的小仓库,过一会儿端出一碗用保鲜膜封着的米饭和菜,放在收银台上。“中午剩下的。自己热一下。”
她说完也没再看我,转身继续去理货。我看着那碗饭站了一会儿,端起来,走进后面的小房间,用微波炉转了几圈,然后坐在纸箱上吃完了那碗饭。饭粒有点硬,菜是凉的,但我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晚上我回到住处,关上门,打开灯。目光落在书桌第一个抽屉上。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日记,没有翻开。窗帘没有拉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墙面上投下斜斜的一道亮线。
我想起她日记里的那句话,想起她写在扉页上那行娟秀的字:“我不知道我的生命还会有多长,但只要我还存在于这个世界,就要把快乐带给身边的每一个人。”
我也想起那个除夕夜,那通越洋电话的最后,隔着一万多公里和十三小时的时差,她在那头说:“白方艺。等我回来。”
我当时没有回答她,以为还有时间。现在她马上又要走了,这一次,没有人知道她还会不会再回来。
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成一种温暾的橘黄色。我站起来。
走到桌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几声之后电话接通了。苏青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有一点警惕,大概她没想到这么晚了我还会打电话过来。“喂?”
“……青青。”
她等我说话。我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爸的手术费,明天我来想办法。”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哪来的钱?”
“你不用管。总之你不用找那个人了。”
“……白方艺,你别做傻事。”
“不会的。”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鼻音:“我问你,你打算拿什么去想办法?你是不是要去找嫣然?”她太了解我了——我们一起长大的这些年,她见过我所有的狼狈和逞强,没有一次被她看走眼。
我握着手机没有回答。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重了。
“白方艺。你听我说。”
“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我欠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然后她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很远的距离:“你不欠我什么。”
我坐在床沿上,握着手机。屏幕的光已经暗下去了。电话什么时候挂断的,我没有注意。我把手机放下来,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日记,放在桌上。
我翻开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台灯照在她的字迹上。她没有写日期,没有署名。那句话被单独留在空白页的中下方,四周没有别的字。
“如果有一天你不记得我了,我也会记得你——”
我在心里默念完。然后合上了日记本。
窗外路灯亮着,明天也会照常升起。但明天天亮的时候,会有人受伤,会有人离开,会有人不得不做出无法回头的选择。而我——我明天会怎么回答,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