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站在派出所门口，盯着手机上银行发来的余额短信。

　　0.37元。

　　他来蓉城三天。三天，被人骗了三次。

　　第一次是租房。押金两千，交完钱房东就消失了。真房东第二天上门收租，陆远才知道自己签合同的那个“房东”是短租了一天冒充的。两千块，买了一张废纸。

　　第二次是找兼职。一家中介公司挂着“高薪急聘”的牌子，让他交五百块“入职培训费”。交完钱，中介让他回去等通知。第二天他再去看，那家公司的牌子已经摘了，门口只剩几张撕碎的宣传单在风里打转。

　　第三次就在今天上午。他在出租屋里刷招聘软件，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说“刷单返现，日结五百”。他犹豫了十分钟，想到卡里只剩三千块，咬了咬牙试了一单。第一单，投一百返一百二，真的到账了。第二单，投五百返六百，也到账了。第三单，对方让他投三千，说这单返四千五。

　　他投了。

　　然后对方把他拉黑了。

　　陆远记得自己坐在出租屋那张吱嘎作响的单人床上，对着手机屏幕看了整整一分钟。屏幕上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款转过去了，什么时候返？”

　　下面是一行灰色的小字：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他把手机摔在床上，又捡起来，又摔了一次。然后他穿上鞋，走到最近的派出所。

　　“金额太小，立不了案。”接待他的民警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语气很疲惫，“小伙子，三千块不够立案标准的。你回去等消息吧。”

　　“警官，我还有两千的押金和五百的会费——加起来五千五——”

　　“分开的三笔，只能分开算。”民警叹了口气，“每一笔都不够。我建议你去找消协，或者去法院起诉。虽然起诉也没什么用。”

　　陆远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下午三点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他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条余额短信。

　　0.37元。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走了大概两百米，他在路边的花坛沿上坐下来。花坛里的土干得裂了缝，几棵半死不活的月季耷拉着花瓣。

　　然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不是微信。是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提示音，像寺庙里敲的磬，清脆短促，直接从脑子里响起来。陆远愣了一秒，以为是耳鸣。

　　然后他眼前出现了一行字。

　　半透明的，浮在空气中，像水蒸气凝成的。

　　【检测到宿主已满足激活条件：连续遭受三次恶意欺诈，且当前资产不足1元】

　　【功德系统激活中……】

　　【激活完成】

　　【当前功德值：0】

　　【已解锁能力：功德商城（未兑换）】

　　【新手任务：揭穿一个骗局。奖励：功德值100，解锁异能「谎言识别」】

　　陆远揉了揉眼睛。字还在。

　　他又揉了揉。字仍然在。

　　“幻觉。”他对自己说，“饿出幻觉了。”

　　他站起来，决定回出租屋睡一觉。但走了没几步，那个磬声又响了一下。

　　【善意提示：宿主已遭遇的最近一次欺诈——刷单诈骗。骗子使用的手机号仍处于激活状态。建议宿主以新身份联系对方，获取证据后向平台举报或报警。】

　　陆远的脚步停了。

　　他在花坛边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打开手机，翻到通话记录里那个刷单骗子的号码。骗子还在用这个号——他拉黑的是陆远的微信，不是换了号码。

　　陆远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公交卡。卡是来蓉城第一天办的，里面还有二十块钱。他把公交卡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行。”他对着空气说，“反正也没别的损失了。”

　　他走进路边一家便利店，买了一张新手机卡。然后他拨通了骗子的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喂？哪位？”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川渝口音，语气轻松得像是刚睡醒。

　　“您好，我叫陈林。”陆远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刚被骗光积蓄的人，“我在招聘网站上看到您这边的刷单兼职，想了解一下。”

　　“谁介绍你来的？”

　　“没人介绍。就是之前接到过你们的推广短信，后来换手机号了找不到了，今天翻旧短信才翻出来。”

　　对方沉默了一秒，大概是在判断真假。然后那个轻松的语气又回来了：“行啊，你先加我微信，就这个手机号。我拉你进群。”

　　“好。”

　　陆远挂了电话，用新手机号注册了一个微信号。头像换成了网上随便搜的风景照，朋友圈发了两条，一条是转发的行业新闻，一条是配图“新工作新开始”。然后把微信号发给了骗子。

　　好友申请秒通过。

　　对方发来一个群聊邀请，群名叫“XX刷单返现VIP群”，群里有八十多个人。陆远点进去，群里正在刷屏——一张张转账截图，一张张“感谢群主”的发言，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新人先进群观察。”骗子在群里@他，“看上几单，觉得没问题再找客服报名。”

　　陆远没有回复。他坐在花坛边，一条一条地看群里的消息。每一条都是假的。转账截图是P的，“感谢”消息是群里的托发的。八十多人的群，真正被骗的“新人”可能只有他一个。

　　但他没有证据。

　　转账截图P得不够专业，但肉眼分辨不出。发言的托用的都是老号，朋友圈看起来完全正常。陆远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想了想。然后他睁开了。

　　他给骗子发了条消息：“群主，我想先试一单小的。一百块的。可以吗？”

　　“可以。转过来，我让财务给你安排。”

　　陆远把他最后的0.37元里能动的三十七分钱，先转了一百过去。当然是假的。他用新手机号绑了一张余额为零的空卡，银行会拒绝交易。但他截图了转账失败页面，P了一下金额，发给了骗子。

　　“转了，查一下。”

　　骗子说没收到。陆远说不可能，银行已经扣款了。两个人来回了十几条消息，骗子逐渐不耐烦，最后说了一句：“你把银行交易流水截图发我，我让财务对账。”

　　银行交易流水。

　　陆远要的就是这四个字。

　　真骗子不会让你发银行流水——因为银行流水上有对方的收款账户信息。而骗子最怕的，就是被受害者拿着真实的收款账户去报警。

　　“你等一下。”陆远回复。

　　然后他打开了功德系统。

　　刚才加骗子微信的时候，系统弹过一次提示。他当时没顾上看，现在翻出来——

　　【新手任务进度更新：已接触目标。完成揭穿后发放奖励。】

　　“揭穿。”陆远自言自语，“光是举报不算揭穿吧？”

　　系统没有回答。但那个半透明的界面闪了一下，像是在催促。

　　陆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没有去银行打流水。他给骗子发了另一条消息。

　　“群主，我刚才跟你们客服聊的时候，他说漏嘴了一句——他说你们这个项目分两种，一种是真刷单，一种是假刷单。假刷单就是骗新人交钱，交完就拉黑。我交的那一百块，是真刷单还是假刷单？”

　　骗子没有回复。

　　过了大概三十秒，陆远被踢出了群聊。

　　又过了十秒，骗子把他微信好友也删了。

　　陆远看着手机屏幕上再次出现的“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介于“果然如此”和“你完了”之间的表情。

　　然后他拨通了110。

　　“我要报警。我被一个刷单诈骗团伙骗了。有证据。对方的微信号、手机号、群聊截图我都有。而且我刚才发了一条消息，他把我踢出群、删好友——这条消息可以证明他做贼心虚。”

　　接线员让他稍等，转接了反诈中心。

　　陆远坐在花坛边，把自己跟骗子所有的聊天记录、转账截图、群聊截图，一张一张地上传到了反诈中心的小程序里。然后他把新手机号收到的每一条验证码也截了图，作为“骗子确实在和这个手机号联络”的证据。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起来，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走到半路，脑子里那个磬声又响了。

　　【新手任务完成：揭穿骗局——刷单诈骗】

　　【功德值+100】

　　【解锁异能：谎言识别】

　　【异能说明：可在视野范围内看到谎言凝成的灰色丝线。丝线越粗，谎言越大。持续时间：持续开启。冷却：无】

　　陆远站在路灯下，眨了眨眼。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路过的男人正对着电话说：“老婆我在加班，真的。”他嘴里飘出的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淡灰色的丝线，薄薄的，像香烟烧出来的烟灰。

　　一个摊煎饼的大妈对顾客说：“我这鸡蛋是土鸡蛋，保证土。”她说话的时候，嘴角也冒出了一缕灰丝，很淡，几乎透明。

　　一条流浪狗冲着另一条狗狂吠。没有灰丝。狗不撒谎。

　　陆远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笑。

　　“原来这世上，有这么多人说谎。”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个假房东的号码。

　　“下一个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