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

　　他没用睡觉。功德系统激活之后，他的精神状态出奇地好，像一口气睡了十个小时。他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单人床上，盯着手机屏幕上假房东的号码。

　　这个号码是他三天前存的，备注是“房东刘哥”。签合同那天，“刘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给他看了房产证复印件和身份证。陆远把两千押金转过去的时候，“刘哥”还递给他一支烟。

　　“小陆，好好住。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第二天真房东来敲门的时候，陆远才知道那套房子是“刘哥”短租了一天的。一天，两百块租金，换了一把锁，骗了陆远两千。

　　陆远拨了这个号码。空号。

　　骗子当然不会留着同一个号。但这个号码曾经绑过微信，陆远当初加过他的微信。他打开微信，翻到“刘哥”的朋友圈。

　　朋友圈已经对他屏蔽了。但头像还在——一张模糊的风景照，配文“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陆远把这张头像截图，用搜图引擎反查。没结果。

　　他翻了翻“刘哥”朋友圈对他可见的最后几条动态。一条是三周前发的，定位在蓉城高新区的一家房产中介公司。

　　陆远记下了那家公司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他去了那家房产中介。

　　门店不大，门口贴满了房源广告，玻璃门上印着“XX房产值得信赖”的标语。陆远推门进去，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中介迎上来，笑容标准得像售楼部的样板间。

　　“先生您好，租房还是买房？”

　　“我想找一个叫刘哥的业务员。”陆远扫了一眼店里的员工照片墙，“他之前帮我找过房子，后来换手机号了联系不上了。”

　　女中介的笑容僵了一瞬间。

　　“您说的是刘伟吧？”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他上个月离职了。”

　　“为什么离职？”

　　“这个我不太方便说……”

　　陆远看着她说话时嘴角飘出的灰色丝线。很细，但确实有。

　　“他是因为骗客户押金被开除的？”陆远直接问。

　　女中介的脸色变了。灰色丝线瞬间变粗，从细线变成了麻绳。

　　“先生，这个我真的不清楚——”

　　“你不用骗我。”陆远说，“你刚才那句话是假的。你知道他为什么离职。”

　　女中介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

　　“他确实是被开除的。不止一个客户投诉他——收完定金就拉黑，或者拿假房产证骗押金。我们店长报了警，但他已经跑了。”

　　“有他的新联系方式吗？”

　　“没有。他连工资都没回来结。”

　　陆远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女中介忽然叫住他。

　　“先生，你是不是也是被他骗了？”

　　“是。”

　　“多少钱？”

　　“两千押金。”

　　女中介咬了咬嘴唇，四下看了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陆远。

　　“这是他上个月回来拿东西时掉在茶水间的。上面的电话也是空号，但名片上的地址可能是他老家的。”她顿了顿，“我们店里的同事都恨他。他跑了，我们店的名声也坏了。”

　　陆远接过名片。名片上印着“刘伟资深置业顾问”，电话果然打不通。但地址还在——蓉城市郊一个城中村的详细门牌号。

　　陆远没有直接去那个地址。

　　他先回了出租屋，坐在床上，把假房东的身份证复印件摊开。复印件上的名字是“刘伟”，身份证号是真实的——因为假房东当初敢把复印件给他，说明这张复印件是真的，至少上面的信息是真的。

　　陆远用身份证号查了查刘伟的征信。烂得一塌糊涂。三张信用卡逾期，两个网贷平台催收，还有一个法院传票挂在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上。

　　这种人不会跑远。他没钱跑。

　　陆远又翻出了功德系统。在派出所报案拿到回执的那一刻，他揭穿了第二个骗局——假房东骗押金。功德到账了，但没有新异能解锁。系统界面上多了一行字：

　　【功德商城已开放。可用功德兑换道具。】

　　陆远点进去。商城里只有三样东西：

　　【共情符】一次性道具。贴在目标身上，可让目标短暂体验自己曾对受害者造成的痛苦。价格：200功德。

　　【真言香】点燃后，闻到的目标在一小时内只能说真话。价格：500功德。

　　【业力追踪符】贴在任意物品上，可追踪与该物品有业力关联的人。价格：300功德。

　　他现在有400功德。

　　陆远想了想，兑换了一张业力追踪符。

　　符纸在掌心里凝成实体。黄色的符纸，朱砂画的符文，看起来像街边算命先生卖的那种。但触感温热，像握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他需要一件刘伟碰过的东西。

　　那张假合同。

　　陆远把合同平铺在桌上，将业力追踪符贴在上面。符纸碰到合同的瞬间，朱砂符文亮了一下。然后符纸燃烧起来，没有灰烬，没有烟，只是无声地化成一团金色的光，然后消失。

　　合同上浮现出了一条线。

　　透明的，细如蚕丝，从合同表面延伸出去，穿过墙壁，指向某个方向。陆远跟着那条线走出出租屋，走进城中村的巷子。线在空中蜿蜒，穿过菜市场、穿过麻将馆、穿过晾满了衣服的窄巷，最后停在一栋三层自建房的门口。

　　陆远站在门口。那条透明的线穿过门板，延伸到了二楼。

　　他敲了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次。这次用了力。

　　二楼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楼梯咯吱咯吱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格子衬衫，金丝眼镜，头发比三天前油了一点，黑眼圈比三天前重了一点。

　　刘伟。

　　他看到陆远的一瞬间，脸色变了。他猛地想关门，但陆远的脚已经卡在了门框里。

　　“刘哥，好久不见。”陆远说。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欠我的押金，我来拿。”

　　刘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手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然后他的表情忽然松弛下来，换成了一副带着歉意的笑脸。

　　“哎，小陆，你先别激动。之前那个事是误会，我最近手头紧，先周转一下，过两天就还你。”

　　陆远看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里喷出大股大股的灰色丝线。不是“细线”，不是“麻绳”——是一团一团灰雾，浓得像厨房油烟。

　　“你说谎。”陆远说。

　　“我没——”

　　“你根本就没打算还钱。你手里的钱全拿去填网贷窟窿了。你骗了不止我一个人——中介公司的同事说你骗了好几个客户。你连工资都没回去结就跑路了，因为你知道警察在找你。”

　　刘伟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裂开了。

　　“你到底是谁？你他妈是警察？”

　　“我是你骗过的人。”

　　陆远往前走了一步。刘伟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楼梯扶手。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着一把钥匙串上的小刀。刀很小，但够锋利。

　　“你给我滚出去！”刘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上了某种被逼到墙角的恐惧，“不然我他妈——”

　　“不然怎么样？”

　　陆远盯着他的眼睛，发动了谎言识别。

　　刘伟身上不止有他嘴里冒出的灰雾。他的整个身体都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裹着，像一个行走的烟囱。那是他骗过的每一个人的痕迹——不止陆远，还有他骗押金的其他租客、他骗中介费的房东、他骗跑腿费的外卖小哥。

　　“你骗了至少十个人以上。”陆远说，“每个都是小钱。几百块、一两千。你觉得金额小就不会有人追究。警察不会立案，受害者不会来找你。你靠这个活了好几年。”

　　刘伟的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我查过你的征信。你欠了四家网贷，两张信用卡，总共加起来十二万。你靠骗押金填利息。但这个月网贷平台收紧，你的拆借链断了。所以你跑路了，躲在这间出租屋里不敢出门。”

　　“你——你怎么知道——”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陆远把手机掏出来，屏幕对着刘伟，“你只需要知道两件事。第一，我已经报警了。第二——”

　　他点开手机上的录音软件。录音时长正在跳动。

　　“你刚才说的话，已经全录下来了。包括你拿刀威胁我那句。”

　　刘伟的脸彻底白了。

　　“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陆远把手机收回口袋，手插在裤兜里，站得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把押金还给我，然后把你的其他受害者名单写下来。写完之后，你爱去哪去哪，我不追你。”

　　“你不追我？”

　　“你欠我的，还了就行。别人怎么追你，不关我事。”

　　刘伟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靠在楼梯扶手上，缓缓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手掌里。

　　“我没钱。”他的声音闷闷的，“押金花完了。”

　　“那怎么还？”

　　“我——”

　　刘伟抬起头，看了一眼陆远，又迅速低下去。

　　“我有一块手表。是我爸留给我的。当铺给八百，我没当。”

　　“拿来。”

　　刘伟踉踉跄跄地跑上楼，不到一分钟就跑下来，手里捧着一块旧手表。表盘划痕累累，表带断了一截。陆远不懂表，但他能看出来这块表不值钱。

　　但他还是接了过去。

　　“剩下的呢？”

　　“我写。”刘伟从地上捡起一张皱巴巴的纸，趴在楼梯台阶上，开始一个一个地写名字、电话、金额。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被汗水洇湿了。

　　陆远站在门口看着他写。阳光从半开的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刘伟弓起的后背上。他后背上有一层很淡的黑雾——比那些大骗子淡得多，但确实有。

　　业力。

　　这个系统能看到的不只是谎言。

　　刘伟写完了。纸上列了十一个人的名字，被骗金额从三百到三千不等。陆远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你就这么走了？”刘伟在他身后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失望。失望陆远没有揍他一顿，没有把他扭送派出所，没有给他应有的惩罚。

　　陆远在门口停了一下。

　　“刘伟，你的业力已经在累积了。从今天开始，你会越来越倒霉。生意谈不成，钱留不住，你身边的人会一个一个离开你。直到你把骗过的人、欠过的债，一点一点还清。”

　　他回头看了刘伟一眼。

　　“这是比坐牢更难受的惩罚。你慢慢受着。”

　　刘伟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远走出城中村，手里握着那块旧手表。手表很轻，表盘里的指针已经停了。

　　脑子里，磬声响起。

　　【揭穿骗局完成：假房东押金诈骗】

　　【功德+200】

　　【累计功德：600】

　　【提示：受害名单已录入系统。每帮助一位受害者追回损失，额外奖励功德。】

　　陆远把名单展开，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名字。十一个人。这些人被骗的金额都不大，所以没有人报警，没有人追查。刘伟就是靠着这个漏洞活了这么多年。

　　他把名单收好，掏出手机，拨了第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对面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背景音是嘈杂的地铁广播。

　　“喂？”

　　“您好，请问是李小姐吗？我有一件事想跟您确认——您三个月前是不是被一个叫刘伟的房产中介骗过押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那个女孩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礼貌，不再疏远，像是一瞬间被人从冰水里捞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

　　“我是他骗过的另一个人。我找到他了。他写了一份受害者名单，上面有您的名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更长。然后陆远听到了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是有人捂住了话筒，又像是有人在拼命忍住什么。

　　“你……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这不重要。”陆远说，“重要的是，您还留着当初的转账记录和合同吗？”

　　“留着。我一直留着。”

　　“那好。李小姐，我现在要把名单上所有人都找齐。然后我们一起报警。十一份证据，警方必须立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忽然变大了，像是有人把话筒凑近到了嘴边。

　　“算我一个。”

　　陆远挂掉电话，翻开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

　　阳光从城中村的电线杆间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手里的名单上。他站在路边，一个一个地拨电话。每打通一个，他就能听到一段和之前的他一样、被几百块几千块压得喘不过气的人生。

　　他忽然想起系统在新手任务完成时弹出过一行小字，当时他没在意，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功德者，非为己也。化人之苦，方为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