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校办工厂(上)
秋日的阳光透过新华书店宽大的玻璃窗,在排列整齐的书架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陆深逸和顾蓝笙站在“小学教辅”区前,已经站了将近二十分钟。书架上的书籍被他们一本本拿起,快速翻阅,又一本本放回原处。窸窣的翻页声和远处柜台隐隐传来的算盘声,是店内唯一的声响。
顾蓝笙踮着脚,从标注“五年级”的书架上取下一本《数学奥赛启蒙》,抱在怀里翻了翻,仰起小脸,细声细气地说:“哥哥,这本......里面的题,和家里那本《华罗庚学校试题》很像......”
陆深逸接过书,指尖划过目录。速算、鸡兔同笼、盈亏问题......编排确实老套,后半部分所谓的“奥数题”也只是基础变形,对已经系统刷过他整理题集的顾蓝笙而言,缺乏新意和深度。他又抽出旁边一本《小学语文升学冲刺》,翻看几页,阅读短文平庸,问题流于表面。
他目光扫过整个区域。《造句练习》、《同步作文指导》、《自然常识问答》......书脊上的书名大多朴实直白。这个年代面向小学生的教辅,种类本就不多,深度和广度都有限。过去一个多月,他和顾蓝笙已经以惊人的效率,将能买到的、稍有价值的题目近乎扫荡一空。顾蓝笙如同一块干燥的海绵,吸收速度极快,但思维需要更优质、更多样的“水源”来持续滋养和拓展。
书店这条路,走到头了。
顾蓝笙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指尖带着点不安的微凉。她小声问:“哥哥,我......我们把做错的题,再多做几遍,行吗?”
陆深逸摇摇头,放下手里的书,手掌落在她柔软的发顶,轻轻揉了揉。“不,重复已掌握的,是停滞。”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需要新的、能带动思考的‘粮食’。这里的,不够了。”
顾蓝笙“哦”了一声,垂下眼帘,长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她没有问“那怎么办”,只是将怀里那本书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最后的稻草。她相信哥哥。无条件地相信。
陆深逸的目光越过小学教辅区,落在隔壁“中学教辅”和“文学读物”的书架上。小学的路径暂时堵死了,但目标可以迂回。他需要的不是“小学”这个标签,而是能切实提升顾蓝笙基础思维与知识储备的内容。
他牵着顾蓝笙走过去,在“文学读物”区驻足,蹲下身,手指拂过书脊。最后,他抽出两本。一本是《唐诗三百首(少年版)》,封面是淡雅的山水画。另一本是《初中生优秀作文选评》,书名是端庄的宋体。
“笙笙,来。”他起身,将《唐诗三百首》递给她,“每天读两首,试着理解意思,背下名句。肚子里有诗书,下笔才有底气。”
顾蓝笙接过书,翻开。是李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她小声地、一字一顿地念出来,音节稚嫩却清晰。她抬起头,眼睛在书店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这个......都要背吗?”
“名句要牢牢记在心里。能背全诗更好,但更重要的是,去感受诗人看到月亮时的心情。”陆深逸将作文选也递给她,“这本,每天看一篇。看看别的孩子是怎么观察生活、怎么把一件事情说清楚、说生动的。遇到喜欢的句子、巧妙的想法,就记在你的本子上。”
他付了款,两本书加起来不到五块钱。牵着顾蓝笙走出书店时,秋日下午的风带着凉意吹来,梧桐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顾蓝笙一手被他牵着,另一只手将两本书紧紧抱在胸前,走路时微微侧头,便能嗅到新书特有的、略带辛辣的油墨香气。这气味让她感到安心。
回家的公交车上,陆深逸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脑中棋盘清晰展开。常规的书店渠道已确认枯竭。他和顾蓝笙的学习进度,尤其是顾蓝笙那亟待系统构建的思维框架和知识深度,绝不能因此停滞。与王老师的赌约如同一道隐约的界碑立在远处,期中考试是第一个必须跨过的坎。他们需要数量庞大、质量过硬、能有效覆盖并适度超越小学大纲的练习题。
题从何来?
记忆的某个角落被点亮。校办工厂。
九十年代中期,许多学校,尤其是有条件的重点中小学,多少都有校办工厂。印刷,是其中最常见的业务之一。学校的单元卷、月考卷、竞赛辅导材料、内部复习提纲、假期作业......这些不对外发行、只在系统内流通的东西,往往凝聚了教研组的心血,质量远胜于面向市场的泛泛之作。而那些多印的、试印的、替换下来的、往年的库存......
车窗外的光影掠过他沉静的侧脸。一条模糊但可能存在的路径,在脑海中渐渐清晰。
回到家,顾蓝笙不用催促,自己搬了小凳子坐到书桌前,翻开《唐诗三百首》,小声而认真地读了起来。声音细细的,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陆深逸走到暗红色的老式电话机旁,拿起听筒,手指划过冰凉的拨号盘。
他先拨通了市一医院外科办公室。
“喂,爸,是我。”
“小逸啊?”陆文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些嘈杂,似乎刚忙完,“怎么了?家里有事?”
“家里都好。爸,有件事想请您帮忙。”陆深逸语速平稳,“我和笙笙最近学习上遇到点瓶颈,书店里能买到的、适合我们程度的练习册和试卷,基本都做完了。我想找点更......更有分量的题。我琢磨着,各个好学校的校办工厂里,肯定有他们自己印刷的试卷、复习资料,那些可能比外面卖的好。您在医院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下,看有没有认识学校校办工厂的人?我们想去问问,有没有他们多出来或者不用的资料,可以让我们看看。”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陆文轩明显高兴起来的声音:“好啊!这是好事啊!知道主动找难题做了?有出息!”语气里是全然的欣慰,没有丝毫疑虑,“行,爸帮你想办法。医院里同事多,谁家没个上学的孩子?我打听打听,看谁家有门路认识学校后勤或者校办厂的人。不过......”他顿了顿,“这东西,人家不一定肯给啊,毕竟算是学校自己的东西。”
“我明白,爸。您只要帮忙牵个线,搭句话就行。成不成,我们自己去说,去换。绝不让您为难。”陆深逸说。
“什么为难不为难的,为了你和笙笙学习,爸这张老脸豁出去问问怎么了!”陆文轩笑道,声音爽朗,“等我消息!”
挂了父亲的电话,陆深逸手指未停,再次拨号。这次是纺织轻工集团公司财务部。
“喂,妈,是我。”
“小逸?”沈静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办公室特有的轻微回响,“这个点打电话,有事?”
“嗯,妈,有件事可能需要您帮忙,可能比爸那边更直接些。”陆深逸将寻找校办工厂资料的缘由又清晰简洁地说了一遍,然后道,“妈,我记得你们集团是供应布料的,市里好多学校的校服布料都是从你们那儿出,但成品校服是交给制衣厂做的,对吧?”
“对,是这样。我们和几家制衣厂是长期合作。”沈静反应很快,“你的意思是,通过制衣厂,联系学校后勤?”
“是。制衣厂和学校后勤采购肯定经常打交道,关系应该比我们直接找学校要近。您看,能不能通过相熟的制衣厂,帮忙递个话,引荐一下某个好点学校的后勤负责人?我们想去找点他们内部的学习资料。”陆深逸说得条理分明。
沈静在电话那头沉吟了几秒。这思路确实更迂回,但也更可能接触到关键人物。“为民制衣厂”的李厂长跟她关系不错,公司业务往来密切,这个忙,对方应该愿意帮。至于学校那边肯不肯给面子,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试试看。‘为民制衣厂’的李厂长人还算仗义,我明天上班联系他问问。不过小逸,就算联系上,人家也未必肯给。那些资料,对学校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毕竟不是公开的东西。”
“我明白,妈。事在人为。只要有机会见面谈,就有希望。总得试试。”陆深逸的声音沉稳,有种超越年龄的笃定。
“好。等我消息。”沈静利落地挂了电话。
陆文轩晚上回家时带回了消息:通过一个护士的爱人(一位初中老师)打听,对方表示爱莫能助,说校办厂的东西管理“有制度”,非本校师生很难拿到,婉拒了牵线。
沈静则在第二天上午打来了电话,语气带着点事务性的利落:“联系上了,但不算直接。‘为民’的李厂长答应帮忙问问。他认识你们学校(市第一实验小学)管后勤的刘副主任,提了一下。对方在电话里听起来......有点拿腔调,没松口,只说‘有空来看看也行’。估计是看在李厂长的面子上,没把话说死。我下午要去城西税务局办事,顺路带你过去一趟。成不成,当面看看。你准备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