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Seer(先知)
接下来的几天,陆家沉浸在一种充满期待的忙碌中。
陆文轩提回了一个沉重的纸箱,表情带着点“淘到宝”的自得。打开后,里面是一台已经组装好的台式电脑。机箱是旧的,泛着经年使用的淡黄色,侧面“COMPAQ”的标签边缘有些磨损翘起,能看出是不同批次的零件拼凑而成——颜色略有差异的螺丝,新旧不一的接口挡板。旁边是一台同样有年头的14寸球面显示器,屏幕表面有几道细微的划痕。
“别看是旧零件凑的,”陆文轩拍了拍那敦实的机箱,眉眼间满是得意,对着围过来的陆深逸,还有抱着兔子、踮着脚尖好奇扒着桌边张望的顾蓝笙说道,“你爸我找机房的熟人,从那些准备报废的旧机器里,精挑细选,又请老师傅重新调试组装好的。里头是486的主板,CPU是DX2/66,速度不慢;内存凑了4M;硬盘有540M,够你存不少东西了。整机纯跑DOS系统稳定流畅,完全够用!就是声卡和光驱实在没找到合适的,不过你主要用来上网和学习,应该不碍事。”
沈静那边的进展更顺利。拿着单位的证明,她很快办妥了电话初装,还申请了一台当时算是“高科技”的调制解调器(Modem)。周末,穿着工装、背着工具包的电信局师傅上门,熟练地布线、安装电话、调试信号。在陆文轩的协助下,那台书本大小的、有着一排指示灯和电话线接口的调制解调器,也被连接到了电脑主机背后一个奇怪的、有着两排针脚的接口上。
“这是串口,RS-232标准,九针的。”老师傅一边拧紧固定螺丝,一边随口对旁边凑得极近、满眼好奇的陆深逸解释,“用这根线连上这个‘猫’,电脑里头那些0和1,就能变成声音信号,顺着电话线跑出去,跑到别的电脑那儿。反过来,那边的信号过来,这‘猫’也能变回0和1给电脑看懂。原理就跟发电报差不多,就是快多了。”
一切准备就绪。在一个安静的午后,陆文轩和陆深逸父子俩围在刚安置到书桌的电脑前,顾蓝笙则抱着兔子站在门口,小身子微微前倾,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台神秘的机器,满眼都是好奇。
陆深逸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按下了机箱面板上那个硕大的电源按钮。
“嗡——”
风扇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一连串快速滚动的白色英文自检信息,最后,屏幕暗了一下,再次亮起时,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不断闪烁的白色方块光标,悬在一片深邃的黑色背景左上角:
C:\>_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机箱风扇持续的低鸣和显示器高压包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顾蓝笙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看漆黑屏幕上跳动的小白光标,又扭头看向神色微微凝滞的陆深逸,小声怯怯开口:“哥哥......它......亮了吗?”
陆深逸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光标,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底没有少年般的亢奋激动,只剩一丝了然的平静,还有一丝隔着岁月的荒谬隔阂。他自然熟知早期个人电脑的简陋,也清楚DOS命令行的枯燥单调,可真正亲身站在1995年,面对着这片空无一物、只剩光标闪烁的黑色屏幕时,那种坐拥未来记忆,却要从零起步的疏离感,依旧格外清晰。
他此刻甚至无从下手,不知道怎么驱动那台调制解调器,更不懂输入怎样的指令,才能连通远方那个懵懂初生的网络世界。
“爸,”陆深逸转过身,神色带着孩童式的茫然,指了指茶几上电信师傅留下的名片,“能帮我打个电话吗?找今天来装电话的那位师傅,或者......他办公室里任何懂电脑、会上网的人。”
陆文轩有些意外:“打电话?问什么?”
陆深逸指了指漆黑的屏幕,又扭头瞥了眼背后连着线缆的调制解调器,语气带着孩子气的困惑理所当然:“问怎么让它‘上网’啊。它现在除了会闪这个小白块,什么都不会。”
这个理由无法反驳。陆文轩拿起话筒,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很快被接起,陆文轩简单说明情况后,对面似乎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答应帮忙问问。等待了几分钟,电话那头换了一个更年轻、带着点慵懒和不耐烦的声音。
陆文轩把话筒递给儿子。
“你好,”陆深逸接过话筒,语气平静自然,“我们家刚装上电话,电脑也装好了,还连上了调制解调器,但不知道怎么拨号上网。你能教我吗?或者,告诉我该怎么做?”
电话那头的年轻人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是个孩子问这么专业的问题,语气敷衍:“小朋友,上网很复杂的,要装软件,要设置参数,要拨号,还要花钱,长途电话费很贵的。让你家大人弄吧。”
“软件是叫Telix或者ProComm Plus吗?拨号指令是ATDT加电话号码吧?”陆深逸不紧不慢地报出专业名词,语气平淡无波。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几秒钟后,那个慵懒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疑和陡然升起的兴趣:“你......你怎么知道这些?谁教你的?”
“书上看的。”陆深逸面不改色,“但我只看过介绍,没实际操作过。我们家电脑现在就是个能闪光标的黑盒子。你能来教我吗?我可以付你咨询费。”
又是片刻的沉默,然后那个声音说:“你家地址是?我明天下午去看看。咨询费不用了,就当交个朋友。”显然,陆深逸随口报出的那些专业术语,勾起了这个同样孤独探索新技术的年轻人的强烈好奇。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背着个鼓鼓囊囊帆布包、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敲响了陆家的门。他叫李峰,是电信局数据机房新分来的大学生,正是对一切新技术充满好奇的年纪。
看到开门的真是个半大孩子,李峰眼里的惊讶更浓了。但当陆深逸把他引到那台已经开机的486电脑前,指着屏幕上的DOS提示符和背后的调制解调器时,李峰的专业本能立刻被激发了。
“还是台康柏的机器,串口猫......”李峰嘀咕着,放下包,很自然地坐到了那张对于陆深逸来说过高的椅子上,手放在了键盘上。“我先看看你的配置。”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陆深逸站在李峰身侧,身姿端正,神情专注得像个认真听课的学生。他目光紧紧锁着屏幕和对方敲击键盘的动作,手里攥着笔记本和铅笔,每一个关键命令、参数设置要点,都飞快落笔记录,生怕漏掉分毫。李峰也难得遇上这么懂行又上心的听众,讲解得格外细致耐心。
他先是检查了电脑配置,确认串口号为COM2,随即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3.5英寸软盘。
“上网得用通讯软件,我这儿有Telix,比较通用。”李峰一边说,一边将软盘插入驱动器,在DOS命令行下熟练输入安装指令。屏幕上一行行安装信息快速滚动。
“波特率设9600就行,再高这老猫也跑不动。”李峰一边配置串口参数,一边随口讲解,又一步步演示AT指令测试猫机、编写拨号脚本的完整流程,条理清晰。
“这些都设好了,理论上就能拨号了。不过你得有拨号的号码,也就是你要访问站点的电话号码。比如95898,是这个月刚开通的瀛海威时空。”李峰设置完最后一个参数,靠在椅背上推了推眼镜,“看,这个系统是全中文的,在里面可以看电子报纸,逛论坛,还有电子邮件。”
就在这时,陆深逸似是不经意般开口:“李哥,你知道CFido吗?”
“CFido!?你竟然还知道这个?”李峰猛地坐直身体,镜片后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我听说过!是中国最早的一批FidoNet BBS系统!只是可惜我不知道站点的号码!你是从哪儿知道的?有站点号码吗?”
他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兴奋。CFido在这个年代,是极少数技术先锋和发烧友才知晓的、带着传奇色彩的小众地下网络。
陆深逸微微低头,下意识挠了挠鼻尖,故作懵懂迟疑,慢悠悠开口:“我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看到的了,CFido的站点很多,我只知道其中一个站点的节点编号。”
李峰连忙把椅子往电脑拉近,满眼迫切地看着陆深逸:“编号是多少?快告诉我!”
“6:655/100。”
李峰瞳孔一缩,急忙追问:“这是哪儿的站点?哪个城市的?”
“是深圳的站点。”陆深逸语气淡淡,从容回道。
得到准确地点,李峰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俯身凑近键盘,手指因兴奋微微发颤,飞快在Telix拨号栏输入:ATDT0755655100。输完后深吸一口气,重重按下了回车。
“嘟——吱吱喳喳——咣——”
一瞬间,刺耳嘈杂、混杂着电子啸叫与电流杂音的“猫叫”,从桌下小小的调制解调器里骤然爆发,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顾蓝笙吓得身子一缩,下意识把兔子抱得更紧,小脑袋微微埋下去,黑眸里满是惊疑,怯生生盯着那台发出怪响的黑盒子。
屏幕上字符停止滚动,Telix界面仿佛瞬间定格。刺耳的握手音持续十几秒,落在屏息等待的两人耳中,漫长得仿若隔世。
突然,杂乱噪音一转,变成类似传真接通的规律鸣响,几秒后,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屏幕猛地刷新!
黑色背景上,跳出一行行由彩色ASCII字符精心勾勒的图案与文字:
┌─────────────────────────────────────┐
│ CFido Net Node: 6:655/100│
│深圳 PonySoft站台│
│系统操作员(SysOp): Pony Ma│
│联机时间: 1995-10-05 16:22:47│
│欢迎您,远方来的朋友!│
└─────────────────────────────────────┘
`请登录(Login)或注册为新用户(New):_
“连......连上了!真的连上了!是CFido!真的是深圳的站!”李峰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脸颊涨得通红,他手指颤抖着,几乎要戳到屏幕上那行“SysOp: Pony Ma”,声音都在发颤,“Pony Ma!这肯定是站长的代号!天哪,我真的连上了一个CFido站台!还是深圳的!”
陆深逸静静立在一旁,心口平稳无波澜,只有抵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烫。简陋的字符界面没有后世网页的绚丽,却真切地让他触碰到了1995年中文互联网最原始、最滚烫的脉搏。
李峰迫不及待以Guest游客身份登录,在陆深逸看似无意的提点下,一点点探索这个新奇世界。浏览寥寥数个信区,看编程、硬件、游戏板块的早期讨论,了解蓝波快信离线信包的运行逻辑,每一处新发现,都让他啧啧称奇,兴奋不已。
时间在悄然探索中飞速流逝,窗外斜阳渐渐西斜,光影缓缓偏移。李峰才恍然回过神,竟已经逗留了近两个小时。
“不行了,太晚了,我得回去了。”李峰万分不舍地退出连接,调制解调器发出一声断线的轻响。他站起身,依旧难掩心底的亢奋,重重拍了拍陆深逸的肩膀,差点将他拍得一个趔趄,“小兄弟,太感谢你了!今天这趟来得太值了!”
临走前,他细致地把全套操作流程复述一遍:如何启动Telix、载入拨号脚本、登录站台、浏览信区,还有上传下载信包的规则与时段要求。陆深逸听得一丝不苟,时不时对照笔记本确认细节,偶尔开口提问,把每一处关键步骤都牢牢记在心里。
送走一步三回头、满心激动的李峰,屋内重归安静。顾蓝笙依旧抱着兔子安静坐在一旁,乖乖不吵不闹。可陆深逸的心思,早已牢牢牵在书桌那台闪烁着光标的电脑上。
深夜,十一点五十分。
整栋楼房陷入沉沉寂静,邻里灯火尽数熄灭,父母房间早已没了声响,上铺的顾蓝笙也早已伴着夜色安然入眠。窗外万籁俱寂,连虫鸣都隐入晚风,只剩浓稠的夜色包裹着整间小屋。
陆深逸悄无声息地溜下床,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轻手轻脚走到书桌前。
他按下电脑电源,熟悉的机箱嗡鸣缓缓响起,屏幕自检过后,依旧是那道孤零零闪烁的白色光标。
陆深逸翻开白天的笔记本,对照着记下的步骤,指尖沉稳地敲击键盘,输入指令启动Telix,载入预设好的CFido拨号脚本。屏幕提示按下回车即可开始拨号。
他瞥了眼桌角的小闹钟,时针即将滑向十二点。深夜过后长途话费减半,正是最合适的时机。
陆深逸缓缓按下回车。
“嘟——吱吱喳喳——咣——”
熟悉刺耳的猫叫声再次响起,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像一场跨越时空的孤独呼唤。电流杂音持续、握手、连通,一气呵成。
屏幕再度刷新,字符勾勒的站台欢迎界面,再一次映入眼帘。
请登录(Login)或注册为新用户(New):
陆深逸望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片刻,而后缓缓落下,一字一顿,郑重敲下他在网络世界的第一个代号:
Seer
先知之名,自此落笔。
他没有在线闲逛逗留,迅速退出登录,退回DOS界面,启动了蓝波快信离线写信软件。黑底绿字的简洁界面弹出,光标在“写信(New Message)”选项上轻轻闪动。
回车进入编辑页面。
收件人(To)填上全网公开信区标准地址:ALL.CHINA
发件人(From):Seer
主题(Subject):谶纬_壹
光标落在正文区域,安静而孤绝地亮着。陆深逸指尖微微收紧,每一次敲击都格外缓慢沉重,字字千钧:
拾月廿九,
海峡将被敌舰踏足。
——Seer
他逐字核对两遍,日期、事件、署名,分毫不差。确认无误后保存文件,系统自动生成后缀为.bwx的信包,静静储存在硬盘目录里,不过区区几十个字节,却承载着改写命运的重量。
他再度启动Telix,重新拨号连接深圳一网情深站台。登录后熟练进入文件上传界面,选中刚保存的信包,传输协议选为ZModem。
屏幕跳出提示,字符进度条在黑暗中缓缓前移,调制解调器指示灯急促明灭,将这封简短的预言信,化作音频信号,顺着老旧电话线,奔赴远方的服务器。待到次日全网站点邮件定时交换,这封信便会传遍整个CFido网络。
上传完成。屏幕弹出一行清晰提示:“1个文件上传成功。”
陆深逸没有丝毫留恋,立刻选择断开连接。调制解调器轻响一声释放线路,界面退回Telix主程序,最终落回DOS那道孤单的光标。
关掉电脑,机箱嗡鸣与屏幕光亮一同沉寂,小屋重新被夜色笼罩,只有窗外淡淡的月光,浅浅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就在他准备摸黑回床铺时,上铺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响动。
陆深逸仰头借着微光望去,只见顾蓝笙不知何时醒了。她像只睡迷糊的小兽,慢吞吞从被窝里蠕动出半个身子,趴在枕头上,小脑袋微微探出,乌溜溜的眼眸蒙着浓重睡意,却带着一丝本能的警惕,静静望向楼下的黑影。
“哥......哥?”她声音软糯黏糊,被睡意揉得断断续续,带着一丝怯意,“箱子......响,吵。”
她依旧忌惮着调制解调器怪异的猫叫声,哪怕半梦半醒,也能清晰捕捉到那陌生的声响。性子怯懦的她,不敢哭闹惊扰旁人,只敢小声呢喃。
“吵醒你了?”陆深逸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压低嗓音满是歉意,伸手轻轻捋了捋她睡得凌乱的绒发,“嗯,哥哥用电脑做了点事,已经弄完了。乖乖睡吧。”
顾蓝笙眨了眨困倦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小脑袋在枕头上无意识蹭了蹭,试图驱散朦胧的睡意,想把他的身影看得更清楚些。沉默片刻,又小声带着依赖问道:“哥哥......不睡吗?”
“睡,这就睡。”陆深逸温声安抚,指尖轻轻拂过她温热的脸颊,“快躺好,别着凉。”
女孩似是安心下来,听话地缩了缩身子,重新钻回被窝,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眸,依旧静静凝望着他,像只有确认身边安稳,才肯安心入眠的小兽。几秒后,浓重的睡意再次席卷而来,长长的睫毛缓缓垂下,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很快在静谧的夜里响起。
陆深逸在床边静静伫立片刻,听着她安稳的呼吸,才轻手轻脚躺回自己的床铺。
胸腔里的心跳平稳而沉实,没有少年人的躁动狂喜,只有计划稳步推进的笃定,还有一丝孤身穿越时空的疏离与沉重。而身旁上铺那一缕软糯的呼吸,那懵懂依赖的低语,却像一缕温热的晚风,悄悄抚平了心底的冰冷孤凉,让这份沉重,多了一份想要守护人间烟火的温柔。
互联网时代,他已然踏出属于自己的第一步。这枚隐匿在1995年秋夜的预言种子,此刻无声无息,无人知晓,却早已注定,将要在不久的将来,掀起波澜。
而在这片被灯火与夜色温柔包裹的小家里,他所要守护的温暖,近在咫尺,岁岁安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