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明白个中缘由,再来看后、戚二字,其实就有些令人踌躇不定了。
——这确实是颗毒瘤。
华夏历史上,无数浩劫都源自这后、戚二字。
但在‘政权交接’这一千古难题面前,再也没有第二个方案,能比这颗毒瘤、这颗慢性毒药靠谱。
饶是作为穿越者的扶苏,也无法想到一个尽善尽美,不存在‘遗毒’的替代方案,来取缔贯穿华夏历史的后戚辅政。
还是那句话;
皇帝,不是因为‘皇帝’的名头,便能得到天下人的服从;
而是掌握的力量足够让天下人服从,才担得起皇帝的身份。
君临天下,只是最终结出的果实、达成的成就;
威压海内,才是结出这颗果实的养分、根基。
故而,无论少弱之君也好,壮年明君也罢,总归是要有人拥戴,并听从差遣做事的。
对成熟的帝王而言,做事的人,往往是经过考察、培养的人才。
但对稚嫩的少弱之君而言,考察、培养,都是无稽之谈。
能指望的,就只有才能、品性、德行均不详,唯独占一个血脉相连、亲近可靠的母族外戚。
至于太后,一方面以‘先王/皇发妻’的超然地位,为少弱之君保驾护航,另外一方面,则作为少弱之君与后族外戚之间的媒介。
此题无解。
除非扶苏能想个办法,让往后的历代秦皇——乃至历朝华夏君王,都不会出现儿皇帝、少弱之君;
否则,只要还有‘少弱之君’出现的可能性,后戚便始终有其存在的必要性。
甚至是唯一一个像样点的解决方案。
“老师怎么看?”
心中虽有初步想法,扶苏却也没急着乾坤独断,而是决定集思广益,听听各位重臣的意见。
便见蒙恬应声抬眸,又颇有些迟疑的沉默许久。
而后,才略带些无奈道:“臣以为,若直接削夺太后册立后、储之权,便无异于始皇帝尽行郡县于天下。”
“——不是不对,而是太急。”
“臣意,还是应当徐徐图之,缓慢削弱太后权势的同时,寻找替代之法。”
“即便寻不得替代之法,也可尽量控制太后权势,以最大限度规避后、戚为祸的风险。”
…
“如:陛下颁布律令,明言外戚不可为相。”
“如此百十年,此律为我大秦祖制,便可稍稍预防外戚专权乱政。”
“再比如,明确定下律令,曰:皇帝少弱,可由太后暂代朝政,待皇帝加冠,务当还政于君。”
“如此一来,当年赵太后眷恋大权,刻意拖延始皇帝加冠之礼,甚至闹出嫪毐宫变的闹剧,或许也能够预防一二。”
蒙恬的看法,与扶苏的想法大致趋同。
——保守治疗,稳妥为要。
冯去疾、冯劫,乃至李斯等老臣,也都对这一提议表示认同,并提出了相同思路的补充。
比如:外戚不得同时加官、进爵。
外戚担任朝中职务,就不能得到显爵;得到显爵如侯、君,则不能担任朝职。
二者只得其一,可以预防某位外戚同时具备公、卿级别的高官职,以及彻侯、封君级别的显赫爵位。
再比如,太后摄政期间,后族外戚不得与朝臣私交,并且需要听令于宗正。
这样一来,可以堵死外戚权臣笼络朝野,并脱离掌控——尤其是皇族掌控的可能。
说一千道一万,都是通过制度预防,对外戚‘防着用’。
类似于对待佣兵在外的将军,甚至是分封出去的诸侯——质子、质亲,皆是同理。
稍微年轻一些的蒙毅,则提出了一个相对激进些的看法。
——帮太后掌政,扶保少弱之君的外戚,不允许有后!
内在逻辑大概是:你作为外戚,真的一点私欲都没有,纯粹就是想帮帮皇帝外甥吗?
那好;
既然你这么无私,完全为皇帝外甥着想,那就牺牲的彻底一点——放弃血脉传承吧。
这样,皇帝外甥能对你放心,朝堂内外也能对你放心;
你也可以全心全意帮你的外甥坐稳皇位,甚至能得一个‘全然无私’的美名!
什么?
不想放弃繁衍后代的权利?
那你可别想着借‘外戚’身份掌权了,哪凉快儿哪呆着去……
不得不说,有那么一刹,扶苏还真有些心动。
——真要是能办成,这几乎是处理外戚最完美的办法了。
但冷静下来后,扶苏还是否决了这一激进方案。
无他,太激进,也太反人性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外戚愿意帮少弱之君,嘴上说是血脉相连、帮年少的皇帝外甥,可也就是嘴上说说。
真信了的都是傻缺。
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给自己谋好处。
——神仙得道,尚且还要讲一个鸡犬升天呢!
外戚辅政,怎么可能全然没有私欲?
利益也好,权势也罢——都是外戚帮扶少弱之君的源动力,甚至是少弱之君仅有的,调动母族外戚辅政积极性的手段。
如果没有好处,哪还有外戚愿意帮皇帝外甥的忙?
更何况是非但没好处,甚至还要被社会性阉割,丧失繁衍后代的权利?
再者,私欲,本就是帝王拿捏人心的手段之一。
——有欲望,就说明有弱点;
满足他的欲望,就能得到他的效忠,对君王而言,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能用财富、女人收买的,还都是不大上得了台面的。
用权势、地位才能收买的,才是帝王能瞧上眼的人物。
财富、女人,权势、地位都无法收买的?
扶苏只能说,圣人之所以是圣人,并不全是因为德行。
——在封建时代,圣人,首先得是个死人。
而后,才应该是一个德行崇高的人。
也就是德行崇高的死人。
华夏封建王朝,不存在,也不允许存在活着的圣人。
一个无法被俗物,如财富女色、权势地位收买的人,不可能被认定为无欲无求的‘圣人’,而是会被认定为:图谋更大的反贼。
不贪财,不好色,不要权势地位——淡泊名利,同时还不隐居深山老林?
这特么图的是江山社稷啊!
这,才是封建帝王的脑回路。
所以,如果将来真出了一个什么好处都不要,甚至甘愿放弃繁衍后代的权力,愿意扶保少弱之君的外戚,那只能说明:大秦也拥有了自己的王莽。
亦或是司马懿之流。
“朕意,此番册立储君,以太后懿旨、皇帝诏书并行。”
“——太后、皇帝共立储君,若能自此成为定制,或许会更妥当些。”
“往后,我大秦立储,皆循此例。”
“实在到了皇帝意外驾崩,无有遗诏传位时,也好歹有个曾得太后、皇帝共立的储君。”
“再由太后扶保储君即位,也可使天下人信服。”
扶苏一番话,再次引得殿内众人连连点头。
由太后握着扶立储君太子的权力——哪怕只是象征意义的颁诏权,也同样是隐患无穷。
可若是太后、皇帝共立,那隐患就能减弱许多。
而且扶苏这一席话,也透露出了几个关键信息。
一则:册立储君,尤其是早立储君,很可能会就此成为定制。
从扶苏开始,往后每一代秦皇,都可能会在即位后的第一时间,着手册立自己的太子储君。
至于原因,也是非常的坚实。
扶苏:朕父始皇帝,就是因为没有早立储君,又意外驾崩沙丘,才险些导致大秦社稷生乱。
为避免类似的事再次发生,朕决定:早立储君太子,并以此为定制,供后世之君仿效。
有理有据,没人能挑的出错。
哪怕将来,再出一个不愿接受生老病死,认为自己可以‘向天再借五百年’的秦皇,也得碍于扶苏定下的这条祖制,而不得不册立太子储君。
二则,便是在早立储君太子的前提下,太后、皇帝共立储君太子,让太后在政权交接过程中的自主性,得到了极大程度的限制。
在过去,先王薨故/先皇驾崩,且没有留下传位遗诏,又不曾确立储君的情况下,太后几乎是一言而决皇嗣之事。
说难听点,便是指谁是谁。
说让谁继承皇位,就让谁继承皇位。
虽然局限于先皇诸子的范畴,且有诸如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之类的限制,却总归存在理论上的操作空间。
在先王/先皇已故的前提下,太后真要铁了心,扶立某个自己心仪的孙儿,也没人能阻止。
可有了扶苏这一手‘共立储君’,情况就不同了。
——储君是一定有的。
而且一定是太后、皇帝共同册立的。
所以,当皇帝发生意外时,太后能扶立的新君,其实就只有一个。
太后没得选,只能扶立早已确定的储君太子。
甚至都无法选择是否扶立——非扶立不可。
毕竟储君太子,也同样是太后所册立。
这样一来,太后在政权交接——在皇嗣一事的决断权,就从原先的指谁是谁,缩水为了‘必须扶太子即位’。
细一琢磨,众人看向扶苏的目光,也愈发带上了一抹钦佩。
——这个问题的关键,其实是在于皇帝死后,没人能限制太后;
而扶苏这一手‘共立储君’,则以一种十分巧妙地方式,让皇帝在活着的时候,提前插手了自己死后的皇嗣传承,杜绝了太后一言而决。
朕死后,当然管不了太后扶立谁;
但朕活着的时候,可以决定立谁为太子啊?
朕活着的时候立太子,尤其还是和太后共同册立太子储君;
朕死后,太后又无法另选一人扶立;
这怎么不能算是变相的提前插手,为朕死后之事筹谋布局呢?
“陛下此策,确属上乘。”
冯去疾出言表示认同,众人也各自点头附和。
见大家都不反对,扶苏也将这一想法,从‘雏形’阶段转化为:草案。
接下来要做的,却并不是颁布一条法令或诏书,定下这条规矩;
而是以身作则,先和母亲芈太后一起,亲身示范一次太后、皇帝共立太子储君的案例。
之后,趁着朝堂内外舆论沸腾——大家都在说这么做不合规矩的时候,扶苏再站出来颁布法令,佯装是为自己不合时宜的举措打补丁;
实则,却是彻底定下这条大秦祖制。
若朝堂内外没有舆论,扶苏也完全可以找一些托,演一出‘朝堂物议沸腾,二世扶苏无奈颁诏’的戏码。
至于提前和重臣通气,倒是不影响扶苏后续的布局。
“储君之事,也无甚变数。”
“——朕得立以嫡长,便以嫡长为我大秦立嗣之制。”
“长公子嬴嫖,聪慧、仁孝,可堪雕琢。”
“可承宗庙。”
扶苏此言一出,原本还陷入思绪之中的众人,不由得纷纷正色。
彼此稍一对视,便齐齐对扶苏拱手俯身。
“陛下圣明。”
嫡长子继承制,是华夏文明千百年来的根基。
虽然儒家在当今大秦不太受待见,但嫡长子继承制,却并不在大秦排斥之列。
——稳定,是每一个政权,尤其是统一政权所渴望的。
嫡长子继承制,就是最稳妥、最能保证稳定的政权传承方式。
所有渴望朝局稳定的重臣,都会本能倾向于嫡长子继承制。
而扶苏接下来一番话,也让众人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扶苏,为何要如此急于册立储君。
——早立太子固然没错;
可扶苏才刚即位不久,御榻都还没做热,始皇帝尸骨未寒,便急于册立储君……
“储君即立,朕,便当东出函谷。”
“——坐镇荥阳。”
…
“今岁,我大秦社稷,只怕是不得安宁。”
“前些时日,朕召见少府,已有意由少府先行东出——镇关东。”
“待始皇帝丧事罢,储君得立,朕了却后顾之忧,亦当随后而至。”
“——太子少傅,朕属意郎中令。”
“朕此行关东,李相当随驾,且朕于李相另有安排。”
“近些时日,还请冯相、冯大夫、蒙太傅,为朕思量左相之选。”
铿锵有力,明显早有腹稿的一番话,引得众人下意识挺直腰杆;
待回味过来,又满是惊疑的看向扶苏。
良久,终是由蒙恬、冯去疾两位老臣,面面相觑间狐疑拱手。
“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