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莲猛地从草席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冰凉的泪水早已浸湿了粗糙的草席边缘,留下深色的印记。
梦境里阿爸温暖的笑容、阿妈玉米饼的香甜气息、小弟好奇的眼神……这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忘了那是什么感觉,忘了自己也曾是个被父母疼爱、有血有肉、有希望的人。
可这梦,这该死的梦,偏偏在最不该想起的时候,把那些最美好的东西撕碎了给她看!
这比挨打、比饥饿、比日复一日的恐惧和绝望更让她痛苦。
因为这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坐在门槛上等玉米饼的小女孩了。她是“阿莲”,是这食人魔窟里一个会喘气的工具,一个连牲口都不如的存在。
这迟来的回忆不是慰藉,是凌迟,一刀刀剐着她早已腐朽的心。
窗外,天色已泛起鱼肚白。阿莲浑身一激灵,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梦魇带来的痛苦。
天快亮了!
生火、挤羊奶……,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一旦任何一个环节慢了,等待她的都是足以让她生不如死的毒打和惩罚。
阿莲连滚带爬地冲出柴房,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清晨死寂的村庄里狂奔。冷冽的空气刺痛了她满是泪痕的脸颊,但她不敢有丝毫停顿。
“哎哟喂!这不是咱们的神子奶妈阿莲嘛?跑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阿莲听出了那个声音,是阿香!。她正叉着腰站在小路上,脸上挂着恶意的笑容。
阿莲不想理会她,低头跑路。
当她快要跑到阿香面前时,阿香伸出一条腿,绊在阿莲匆忙的脚步前。
“噗通!”
阿莲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背篓里的几根枯枝滚落出来。尘土呛得她一阵咳嗽。
“啧啧啧,走路不长眼啊?”阿香笑嘻嘻地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枯枝,“瞧这笨手笨脚的!要是耽误了神子吃奶,你这条贱命够赔几次的?还不快滚去捡柴!神子要是哭一声,村长扒了你的皮!”
这就是苦难深渊里最可怖的毒虫。
她深谙如何在这绝望的泥潭里生存。
她的生存之道,便是以同伴的血肉为阶梯。
那些新来的女子,是她最喜爱的猎物。
她会凑过去,用同样凄惨的遭遇换取信任,假惺惺地抹着眼泪,低声分享着某个虚无缥缈的逃跑路线,或者好心地提供一块据说能让人无痛解脱的石头。
就等那些可怜的女人鼓起最后一丝勇气,踏上那条生路或拿起那块解脱之石的关键时刻,阿香会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村长或打手面前,带着夸张的惊惶和邀功的急切,将她们推入万劫不复。
每一次成功的举报,都为她换来一碗热汤、一块厚毯,或仅仅是施暴者一个赞许的眼神和几句做得好的肯定。
她舔舐着这些沾满同类鲜血的奖赏,脸上露出病态的满足。
看着阿莲此刻的狼狈,也足以让她得到扭曲的欢愉。
阿莲低着头,不敢看阿香那张幸灾乐祸的脸,更不敢反驳。她默默地塞回背篓。
等生完火后,阿莲脚步虚浮地回到柴房。
阿莲蹲下身,用木勺舀起温热的羊奶,小心翼翼地凑到婴儿唇边。
夜未央下意识地张开小嘴,本能地吸吮起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看着婴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吞咽,阿莲的目光落在夜未央那稚嫩的脸上。
一瞬间,无数个被她亲手喂过、看过、最后送入地狱的孩子的脸孔,与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一起。
那些空洞的眼神,临死前无声的挣扎,消散时微弱的哀求……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无声地滴落在婴儿的襁褓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解脱……”这个念头在多年后又一次响了起来。
“是啊,解脱。死了,就再也不用忍受这无休止的折磨,再也不用目睹那些惨绝人寰的献祭,再也不用被噩梦和回忆反复鞭挞。死了,就能……回家了!”梦里那点虚假的温暖,成了此刻唯一的诱惑。
她枯槁的手指颤抖着,无意识地在地上摸索。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石块。她捡了起来丢了又扔,直到出现一个比较锋利的石块。
她握着石块,比划着自己的脖子。她记得很清楚。那些试图逃跑被抓回来的女人,有些就是被这样当场割开喉咙,鲜血喷溅出老远,像杀猪一样。
对,就是这样。要快,要狠。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熟睡的夜未央身上。这个孩子的命运早已注定。
五岁,最多五岁,他就会像之前那些孩子一样,被拖进山洞,成为那尊邪佛脚下的祭品,被剖开胸膛,被分食……与其让他经历那非人的痛苦,不如……
阿莲笑了起来:“孩子,你可别怪我,你留在这里也是受罪,阿姨这就帮你解脱。”
她用力地捂住了夜未央的口鼻!夜未央在睡梦中猛地感到窒息!他小小的身体瞬间绷紧,本能地开始挣扎。
婴儿细弱的四肢徒劳地踢蹬着,小脸因缺氧迅速涨红发紫。
“唔……呜……”微弱的呜咽被死死堵住。
夜未央的意识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和愤怒淹没“搞什么?!我才睡了一觉,这个蠢女人杀我干嘛?!我死了谁给你们报仇?!谁去宰了外面那群畜生?!**
他在心里疯狂地咆哮、咒骂,用尽全部意志试图推开那只冰冷的手,但婴儿的力量在成年人的决心面前,渺小得可笑。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机会……我的机会……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吗?”夜未央感到这个世界对他的深深恶意!
终于,身下那微弱而激烈的挣扎彻底停止了。
阿莲颤抖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到婴儿小小的鼻子下方。没有气流。
他……不动了。
阿莲松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地上那块锋利的石块。时间紧迫。得快点了。
她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阿爸憨厚的笑容,阿妈温柔的眼神,小弟稚嫩的脸庞……还有,梦里那个被阳光笼罩的小院。
“家!”
阿莲用尽全身力气,双手紧紧握住那块冰冷的石块。
然后,她猛地仰起头,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手臂上!
“噗嗤!”
石块尖锐的边缘,狠狠地捅进了她的脖子!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溅而出!溅满了她破旧的衣襟,溅到了身下的草席,甚至有几滴温热地落在了夜未央的小脸上。
剧痛席卷了她的全身!但阿莲的脸上,却浮现出解脱的笑意。
不够……还不够快……
死亡的阴影并未让她退缩,反而激发了她最后的本能。她拔出石块,带出一股血泉。那喷涌的猩红刺激着她。
“呃……”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她再次举起石块,对准同一个位置,用尽残存的力气,又狠狠地捅了下去!
“噗嗤!”
力气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阿莲再也握不住那沾满自己鲜血的石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身体一软,重重地侧倒在地,蜷缩在夜未央小小的身体旁边。
视野开始模糊、旋转,身体变得越来越冷,仿佛坠入冰窟。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却奇异地弥漫开来。
那压了她十几年、让她喘不过气的恐惧、绝望、痛苦……正在随着血液的流逝而一点点抽离。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阿莲涣散的瞳孔里,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阳光灿烂的小院。阿爸坐在矮凳上编着竹篮,阿妈在灶台前回头对她笑,小弟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唇形清晰地拼凑出最后四个字:
“我……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