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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后戚

嬴扶苏 煌未央 5249 2026-06-01 09:57

  “诸位,或许多有难言之处。”

  “便由我这半截脖子入了土的老朽,冒这天下之大不韪吧……”

  意会扶苏言外之意,殿内,先是短暂沉寂了片刻。

  而后,便由众人中年纪最大,也最应该站出来的右丞相冯去疾,打破了空气中的宁静。

  便见冯去疾如是一语,引得众人纷纷投去感慨,又隐隐有些自惭形秽的目光。

  及冯去疾,则是苦笑摇头间,悠悠发出一声轻叹。

  “自周王室西迁,天下列雄纷争不休、讨伐不休。”

  “春秋战国凡四百余载,弑君者三十有六,亡国者五十又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更不计其数。”

  “有臣下篡逆,如崔杼弑君、田氏代齐、三家分晋;”

  “亦有后、戚乱政,以损国本。”

  …

  “往远了说,有商纣为妖女妲己所惑,葬送殷商社稷;”

  “近些的,也有周幽王为图褒姒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以致身死城破,周室东迁。”

  “郑伯克段于鄢,同样是后妃无德,以致同室操戈。”

  “到了大秦,类似的事,也同样不算少……”

  ……

  终究是提及忌讳话题,饶是有这份担当和胆魄,冯去疾,也还是难免心跳加速。

  却终究是大秦右相;

  仅仅只是话头稍一顿,深吸一口气,将悸动的心绪强行平抑下去。

  又看向上首,扶苏那张古井无波,且时刻透露出温和的面容。

  终是抿唇点下头,再度开了口。

  “最初,是惠文王宣太后:芈氏。”

  “过往这些年,朝堂内外,不是没人谈论过——至少不是没人想过。”

  “——惠文宣太后,于我大秦不可谓无功。”

  “武王因周鼎而薨,宗庙、社稷缥缈之际,是宣太后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但正所谓:功是功,过是过。”

  “宣太后于大秦有功,并不意味着宣太后的过错,就可以被忽视。”

  “尤其宣太后,以族弟魏冉为相,并封魏冉为侯、芈戎为君,以专权乱政。”

  “若非昭襄王沉得住气,硬生生等了几十年,生生熬死了宣太后族戚,我大秦,怕不是早在百年前,便要做了楚人嫁衣……”

  …

  “而后,便是孝文王华阳太后。”

  “——先是孝文王年间,公子傒与庄襄王争储,华阳太后摇摆不定,以致社稷动荡。”

  “后又是庄襄王年间,公子成蟜与始皇帝争储,华阳太后更屡生另立之念;”

  “甚至在庄襄王弥留之际,谋划了华阳宫变,意图逼迫庄襄王传位公子成蟜,而非始皇帝……”

  “——诸位莫要这般看老朽。”

  “举头三尺有神明啊~”

  “难道咱们不说,这些事,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吗?”

  说着,冯去疾缓缓侧过头,目光满是坦然的环视殿内众人。

  待众人面面相觑间,看了看冯去疾,又看了看上首主位的扶苏,终是神情复杂的低下头去,冯去疾才再长呼一口气。

  “华阳太后遗祸,牵连甚广。”

  “容老臣,说句不恭敬的话——陛下生母:当朝芈太后,之所以终生未得始皇帝册立为后,一来,是华阳宫变前车之鉴;”

  “二来,便是芈太后,与华阳太后的亲缘,让始皇帝耿耿于怀,以至终生呐……”

  “——我大秦,世代与故楚王族:芈姓熊氏联姻。”

  “以至于我大秦历代王后,皆出芈姓一族。”

  “但回顾往昔,我大秦历代‘芈后’,实在是……”

  …

  “唉……”

  “华阳太后罢,又是始皇帝赵太后。”

  “——臣避始皇帝讳,便不多言。”

  “然陛下,又诸公,当也是了然于胸,无需老朽赘述。”

  “言而总之,后、戚之祸,实乃由来已久,更屡屡乱我大秦社稷。”

  “以至于宏图大志如始皇帝,都终生不愿立后——甚至是不敢早立储君太子。”

  “所担忧的,正是过往百十年,屡屡动摇我大秦社稷的后、戚之祸啊……”

  最后这句话,冯去疾可谓是言辞恳切,甚至颇有些痛心疾首、语重心长的意味。

  至于冯去疾刻意略过的:始皇赵太后,也正如冯去疾所言——无需赘述。

  谁还没听说过转轮王啊?

  什么嫪毐啊,巨阴啊,始皇帝假父什么的……

  不过话说回来,有冯去疾这么一桩桩、一件件的罗列,殿内众人本还有些模糊的思绪,也已是变得无比清晰。

  ——过去百年,大秦,实在是被后族祸害的不浅。

  王后也好,太后也罢——总归是找不出几个安分的。

  归根结底,便不外乎话题最开始,扶苏隐晦提及的那句:太后,有册立皇后、敕封储君之权。

  虽然只是理论上的权力,甚至是并未在大秦形成定制的权力,但也终究是权力。

  今日这场小会,谈论的核心议题,也正是如何处理现阶段的华夏文明,赋予太后这一身份的这一特权。

  从扶苏这个穿越者的视角来说,议题则更宏大了些。

  ——如何在这个时间节点,在后、戚之祸还没荼毒华夏历史的当下,对待后、戚这一特殊群体。

  从历史上来看,后戚,自汉而兴。

  自高后吕雉遍封诸吕为王侯开始,外戚之祸,更是几乎贯穿了华夏两千年封建史。

  如西汉末年,面对篡位的弟弟王莽,愤然将传国玉玺砸碎一角的太皇太后:王政君;

  如东汉末年,诱发十常侍之乱,甚至一手加速了刘汉灭亡的外戚大将军何进,以及少帝刘辩的母亲、大将军何进的妹妹:何太后。

  如晋朝时,皇后贾南风干政,导致八王之乱,进而导致五胡乱华;

  又如李唐盛极而衰的历史转折:死在马嵬坡之变的杨玉环、杨国忠兄妹。

  还有宋妖后李凤娘、明妖后孙若微……

  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甚至到了明确定下制度,禁止后宫干政的呆清,也出了个祸国殃民的慈禧。

  观此间种种,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后戚之乱,几乎是华夏两千年封建史,最无法忽视的毒药。

  每有江山易色、山河振摇之大祸,便总有后戚二字的身影,游走于历史的车轮之下。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站在历史——或者说是封建史起点的扶苏,似乎应该为华夏文明,提前拔除这颗毒瘤。

  但扶苏却深知:华夏文明的智慧,是不会允许某个一无是处的毒瘤制度,在无数次改朝换代后,仍屹立不倒的。

  ——真正的毒瘤制度,是不可能延续到下一个朝代的。

  上一个朝代被某个毒瘤制度害到亡国,下一个朝代就肯定会吸取教训,以免重蹈覆辙。

  而后戚,能成为贯穿华夏两千年封建史的‘常青树’‘不倒翁’,就只能说明:它并非纯粹的毒瘤。

  至于为什么这么说……

  “冯相所言,多有于历代先王、后不敬之处。”

  “却也言之有理。”

  冯去疾话音落下,殿内众人皆未开口。

  终还是扶苏,从御榻上站起身,负手长叹一气。

  “后戚,确多有酿祸之先例。”

  “然,即便如此,我大秦历代先王——乃至故列国,皆仍未曾明令禁止后戚掌权。”

  “诸公可知为何?”

  口中发了问,扶苏也不忘缓慢转头,目光依次从殿内众人脸上扫过。

  不多时,被扶苏目光扫过的众人,也都依次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

  “为避免君王发生意外时,国家群龙无首,无从拥立新君,故而,才有早立储君,以安宗庙社稷、天下人心之说。”

  最先开口的,是皇帝太傅兼上将军蒙恬。

  “可即便如此,也仍无法确保君王意外薨故时,国家有明确的储君即位。”

  “——如始皇帝,便不曾册立储君太子。”

  “再者,即便有储君,也未必就不会是年幼未冠,无从亲政掌权的少弱之君,萌生大权旁落于外臣的风险。”

  “——亦如始皇帝,初为秦王,便是未冠之年,不曾掌政,而是由赵太后、吕相邦代掌大权。”

  “所以,让太后拥有册立储君的权力,是为了在必要时——如君王意外薨故,且未明确传位时,确保宗庙社稷传延。”

  “也只有先王、先皇的发妻,才会甘愿为自己的子嗣代掌大权,看顾好社稷,直到少弱之君加冠成人,再还政于君。”

  …

  “至于外戚,亦是同理。”

  “——太后女身,纵有大义在身,却也多有力所不能及之处。”

  “这时,又需要有人来帮助太后,代少弱之君暂掌权柄。”

  “外人不可信,自然,就只能信太后的族戚,也就是少弱之君的母舅。”

  “这,也正是后、戚的由来。”

  说到这里,原本垂眸皱眉,目光无焦的蒙恬稍抬起头,象征性的朝冯去疾一抬手。

  “也如冯相方才所言:宣太后芈氏,于危难之际得保宗庙,扶保昭襄王,靠得,正是自己的母族外戚、昭襄王的二位母舅。”

  “——正是通过魏冉为相、芈戎为君的方式,宣太后才得以震慑朝野,巩固社稷。”

  “只是时日一久,宣太后眷恋权柄,魏冉、芈戎恃宠而骄,便是后戚专权乱政了。”

  …

  “如此观之,后戚,便似一柄双刃匕。”

  “成也后戚,败也后戚。”

  “——危难之际,少不了后戚扶保宗庙;”

  “可危难过后,扶保宗庙的后戚,又会不可避免地,成为新的‘危难’,或者说隐患。”

  蒙恬一席话,引得殿内众人连连点头。

  就连扶苏,也是一副深以为然的神色。

  蒙恬话音落下,便是郎中令蒙毅紧随其后。

  “始皇帝时,臣曾与始皇帝,再三以此间事交谈、奏对。”

  “彼时,臣满脑子想的,都是外臣并非全然不可信——至少臣问心无愧,绝不会于大秦社稷不利。”

  “闻臣此言,始皇帝却只怅然笑着说:纵蒙氏二郎可信,普天之下,又有几个蒙毅呢?”

  “为君者——尤其少弱之君,又该如何辨别眼前的,是蒙氏二郎这样的忠臣,还是代齐之田氏、分晋之三姓呢?”

  “至于后戚,忠义也好、奸诈也罢,终归是少弱君主的母族,血脉相连。”

  “虽亦非全然可信,却总比非亲非故的外臣,要好了不知多少。”

  ……

  蒙氏兄弟一番话,算是将后戚二字,对华夏两千年封建史的存在意义,剖析了个明明白白。

  一言以蔽之:为避免政权交接时,出现‘少弱之君为专权老臣所欺’的情况,就必须保留这道名为‘太后暂代掌政’的保险锁。

  逻辑类似于:反正少弱之君无法亲政,总要被人欺负;

  与其让外人欺负,还不如让亲娘欺负。

  再怎么欺负,也毕竟是亲娘,总有个度。

  再有,便是太后女身,不存在谋朝篡位的可行性。

  ——至少在某位武姓女帝之前,大家都以为是不可行的。

  这样一来,因性别而无法篡位,又因血脉而不会篡自己儿子的位,能最大限度保证政权安稳交接的太后,便成了华夏两千年封建史的常青树,不倒翁。

  哪怕有吕后、武则天等反面案例,也依旧无法让华夏后世之君,彻底摒弃太后这道政权交接的保险锁、卫道士。

  而外戚,则是帮助太后巩固朝野、替皇帝儿子暂掌大权的触手,或者说是臂膀。

  是;

  时间长了,太后可能会对权柄上瘾,不愿还政于君王;

  外戚也大概率会愈发放浪形骸、嚣扬跋扈,甚至成为江山社稷的不稳定因素。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那次极有可能葬送宗庙社稷传承的政权交接,在太后、外戚合力下平稳度过。

  这就好比两颗毒药。

  一个是急性,吃了立马死,根本没得救;

  一个是慢性,吃了以后会死,且有办法治。

  后戚,便是华夏文明在面对‘政权交接’这一千古难题时,不得不选择的那颗慢性毒药。

  ——先熬过眼下再说吧。

  先完成政权交接再说吧。

  什么傀儡不傀儡的——好歹也还是皇帝,好歹还有个皇帝的名分不是?

  将来未必就不能逆袭,重掌大权,乃至中兴王朝。

  可若是没有血脉相连的后戚,为少弱之君保驾护航,那别说未来了——眼巴前儿说不定就亡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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