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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少府先行,朕随后至

嬴扶苏 煌未央 5517 2026-06-01 09:57

  秋去冬来,万物凋零。

  短短几个月的功夫,硕大咸阳城,便已是发生了翻天覆地德邦变化。

  ——不单是街头巷尾的落叶,被零星飘落的雪花所覆盖;

  朝堂内外,也已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几何时,令朝堂内外静默不敢言的始皇帝,已经顺利入葬骊山始皇帝陵。

  坊间甚至已经有了议论,将骊山始皇帝陵,简称为:骊陵。

  二世皇帝扶苏即立,始皇芈夫人得尊为太后,别居一宫。

  原长公子正妻李氏得立为皇后,迁居椒房。

  朝堂内外也已传出风声——长公子嬴嫖,即将获立为储。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随着始皇帝三十七年,秋九月三十日的太阳落山,大秦社稷,也迎来了崭新的历史篇章。

  ——时间,来到二世皇帝元年,冬十月初一。

  按照大秦如今施行的颛顼历,十月为岁首,九月为岁末;

  新的一年到来,也意味着迈入‘二世皇帝一朝’的大秦,正式步入历史上,崩坏开始的那一年。

  只是这一年的开始,与历史轨迹大有出入……

  “少府此去,山高路远。”

  “保重。”

  咸阳城东郊,二十里亭。

  渭水北岸的石亭内,二世皇帝扶苏身着常服,头顶通天冠,言谈间稍稍拱手。

  便见对座,少府令章邯应声而起,肃然拱手回礼。

  “陛下莫忧。”

  “臣此行荥阳,必当于开春之前,厘清敖仓账目,清点敖仓存粮。”

  “开春之后,关中兵马一到,臣便会按照陛下的嘱托……”

  话说一半,章邯余光下意识扫向左右,终是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隔墙有耳,言多必失。

  事关军国大事,容不得章邯马虎。

  见章邯如此作态,显然也已经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扶苏心下也不由稍稍安定了下来。

  淡笑着抬起手,示意章邯重新落座,便语带惆怅道:“今岁,或许会很难熬。”

  “不止关中——整个天下,都会度过无比艰难的一年。”

  “可只要熬过了今年,我大秦,便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往后的路,都会好走许多。”

  感受到扶苏目光中的凝重与期许,章邯只觉肩上重担更沉了三分。

  却并未流露出迟疑,仍神情肃然道:“臣明白。”

  “前些时日,臣已派出干吏百十,先行前往荥阳。”

  “另有臣家仆十数,乔装前往楚地。”

  “陛下交代的人,最迟于春夏之交,便能押入咸阳……”

  “——是请。”

  章邯话音未落,扶苏便忙开口纠正。

  “请回咸阳。”

  “沛吏掾萧何、狱掾曹参,都是朕给太子寻摸的人杰。”

  “淮阴剑客韩信,更是先皇留给朕的将帅胚子。”

  说着,扶苏不忘佯装愠怒的绷起脸:“若少府当真‘押解’这几人入咸阳,以至于国朝痛失人才,这罪过,可不比祸国殃民小。”

  闻听此言,章邯只深吸一口气,方不情不愿地默然拱手,表示自己知道错了。

  只是内心深处,章邯仍对扶苏这郑重其事的态度满是牢骚。

  ——一个主吏掾,一个狱掾;

  虽都是长吏,却是地方县衙的部门长吏。

  前者二百石,后者比二百石——加一起才三百二十二石的年俸;

  章邯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见到四百石以下级别的官吏,是哪一年的事了。

  就这么两个小虾米,直接从地方县衙提拔到咸阳还不算,甚至要直接送去太子身边?

  但凡这两人姓嬴,是宗室——甚至哪怕是故六国王族,乃至名臣,章邯心里都能好受些!

  这俩也就罢了,好歹还是秦吏。

  在不了解对方的当下,章邯并不完全否认二人的才能,只是觉得提拔跨度太大——几乎是从兵卒直接提拔为大将军的跨度,实在有些夸张。

  但那所谓的‘淮阴剑客’韩信,却是让章邯怎都接受不能。

  什么淮阴剑客?

  说得好听!

  纯粹就是个靠乞食活着的游侠懒汉!

  这样的人在六国之时,尚且还能扯起一张‘行侠仗义’的遮羞布,隔三差五得到权贵的投喂、蓄养。

  大秦一统之后,对兵刃管控极严,连殴斗都已是重罪,自然没了这般人物‘行侠仗义’的土壤。

  于是,这些曾经威风凛凛,为少年儿郎所崇拜的侠客,也就成了乡野农户最为不齿的懒汉。

  那韩信,章邯也专门查过了。

  ——淮阴县南昌亭人氏;

  自幼家贫,且品行不端;

  曾得到被举荐为吏的机会,都因品行问题而被驳回。

  家贫也就罢了,还多少沾点志短。

  不想着动手劳作,改善家庭情况,反而动不动去别人家蹭吃蹭喝。

  还不是蹭一天两天,而是从小蹭吃蹭喝到大!

  也算是某种另类的‘吃百家饭长大’了。

  若单只如此,倒也罢了。

  ——春秋战国数百年战火,天下穷苦大众何其多也?

  像韩信这样,自幼没有父亲教诲,连肚子都吃不饱的穷苦人家孩子,品行差点也能理解。

  可这韩信的履历,实在难看到让章邯想不明白:当今二世皇帝扶苏,是怎么注意到这个人的?

  这种人,怎么可能进入扶苏的视野?

  又穷又坏,到处蹭吃蹭喝,在家乡都人弃狗嫌,母亲离世都拿不出治丧的钱;

  孑然一身,有手有脚,也不想着寻个活计——自甘堕落之下,居然找了个坟地住!

  为什么?

  嘿;

  说是等将来,哪户有钱人家往那坟地下葬亲长,说不定会有机会做守墓人……

  “将帅之才……”

  “唉……”

  “陛下,还是太年轻了啊……”

  “——赵括何等人杰,尚且落得个‘纸上谈兵’的蔑称。”

  “如此地痞无赖,多半连字都认不全,兵书都没看过,怎可能怀将帅之才?”

  “顶着个‘剑客’的名头,怕是连血都没见过,上了战场就要被吓尿……”

  心里满是腹诽和牢骚,章邯面上,却终还是捏着鼻子接了扶苏交代的任务。

  扶苏面上佯怒也随之消散。

  ——章邯就这一点好;

  发牢骚也好,有意见也罢——哪怕明知失败,也还是会先奉令。

  这就够了。

  对扶苏而言,这便足矣。

  扶苏最缺的,就是这种无论是否理解、接受,都愿意无条件接受指令的人才。

  至于对方不理解、不接受?

  扶苏相信,在不远的将来,章邯肯定能明白:萧何、曹参、韩信三人,绝不是他所认为的那么一无是处。

  ——前二者,一个后勤人才,一个文武双全的封疆大吏胚子;

  最后的韩信,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兵仙!

  有此三人,扶苏要做的很多事,就都有了合适的人选。

  退一万步讲——哪怕这三个名垂青史的大才,没能在扶苏手底下速成,其实也没什么;

  大不了留给下一代咯?

  有这三个人在手上,哪怕准太子嬴嫖是又一个胡亥,扶苏也相信大秦绝不会就此绝了国运。

  当然,这三个人,扶苏能自己用还是最好不过……

  “对了。”

  “前些时日,朕让冯相、冯大夫,还有老师、郎中令,为朕寻摸一位左相。”

  “最终,冯相举荐了阳武人张苍。”

  “张苍此人,少府可有耳闻?”

  石亭内,章邯正为那‘淮阴剑客韩信’而感到愤懑不平;

  又闻扶苏提起一个新人名,终是无法抑制的皱起了眉头。

  “陛下。”

  “李相,可是最得始皇帝信重的外臣呐?”

  “莫说是外臣——便是宗室、故秦之臣,也几乎没有人比李斯更受始皇帝信重。”

  “这是大才啊?”

  “陛下,究竟为何不愿用李相?”

  如是一番话,说的章邯眉头越皱越紧,到最后,恨是不能拧成一个疙瘩。

  却见扶苏淡淡一笑,含糊其辞道:“并非不用,而是另有他用。”

  “少府,还是与朕说说那张苍。”

  闻言,章邯又再生一肚子牢骚,却终是强行压在了喉咙里。

  强自平复下情绪,又回忆起那张略显模糊的面容,原本还有些阴郁的脸色,才总算是稍稍得以缓和。

  “臣记得张苍。”

  “始皇帝一统之后,自阳武入咸阳,因其师承、学问,得始皇帝任为御史,主柱下方书。”

  “有传闻,在石渠阁待的那几年时间里,张苍硬是将石渠阁收录的百家经典、故列国史书,都一字不落的记了下来。”

  “始皇帝也曾召见考问,确实是记忆超群。”

  …

  “李相~”

  “倒是与此人有些疏远。”

  “——二人师出同门,皆曾于齐稷下学宫,受荀子授业。”

  “且不同于李相这个‘记名弟子’——张苍在稷下学宫,是实实在在学了几十年的嫡传,得荀子授《春秋》。”

  “一统之后,始皇帝设七十博士,也曾有意拜张苍为《春秋》博士。”

  “只彼时,张苍年岁尚小,才刚过三十岁。”

  “七十博士,则人人都年过花甲。”

  “始皇帝本有意让张苍沉淀几年,再行重用。”

  “却不等始皇帝重用,张苍自己便出了岔子,为一桩大案所牵扯,畏罪潜逃,不知所踪……”

  章邯话音落下,扶苏若有所思。

  良久才道:“大案?”

  章邯默然一摇头:“也算是秘案。”

  “当时,李相还是廷尉,此案便被始皇帝交由李相全权处置。”

  “具体发生了什么,朝堂内外并无风声。”

  “只知是一大案,始皇帝恼怒异常。”

  扶苏再次沉默了下来。

  发生在始皇帝年间的‘大案’。

  而且是在大一统之后。

  扶苏能想到的,也就只有焚书坑儒、陨石天书等寥寥几件遗于史册的大事。

  而这几件事,又怎都和彼时,还只是石渠阁御史——也就是图书管理员的张苍扯不上关系。

  想不出个所以然,扶苏索性也不去想。

  转而问起章邯对张苍的看法。

  “依少府之见,张苍此人才学、品性如何?”

  “可为我大秦左相否?”

  此言一出,章邯面色再次变得古怪起来。

  ——放着好端端的李斯不用,非要换个左相?

  ——换就换吧,还非得换成和李斯师出同门,又和李斯向来不对付的张苍?

  章邯总觉得这其中,有扶苏对李斯抱有成见的因素。

  只是碍于君臣尊卑,终究是不便多说;

  再加上往日,章邯与李斯也谈不上有什么私交……

  “单论才学,张苍,或可为相。”

  “臣不是说眼下,而是张苍有这个潜力,在将来某一天,成为我大秦相宰。”

  “至于眼下么……”

  “算算年纪,也才刚四十出头,多半还是年轻了些。”

  “也只是做过御史而已,不曾主政一方,更不曾位列朝班。”

  “骤然为相,恐为时尚早。”

  …

  “品行~臣不好说。”

  “臣与此人不曾有过往来,只知其记忆超群,才学不凡,且曾受荀卿授业。”

  “除此之外,臣于此人并无知解。”

  “不过,毕竟是曾受‘大案’牵连,畏罪潜逃的罪人。”

  “陛下若要启用,只怕……”

  这最后几句,扶苏其实已经没在听了。

  ——所谓的‘大案’,多半,就是焚书坑儒事件的前章。

  毕竟张苍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儒家出身。

  “朕知道了。”

  …

  轻飘飘一语,为这场并不正式的君臣奏对画上句号,扶苏终于从座位上起身,浅笑盈盈的对章邯拱起手。

  “时候不早,少府且行。”

  “待咸阳事了,朕随后至。”

  扶苏说话间,章邯也已是再度起身,面色凝重,又略带惆怅的拱起手。

  “陛下,万万保重。”

  “陛下昨夜之语,臣亦谨记。”

  “——将军王离,臣,自会小心应对。”

  扶苏再点头:“嗯。”

  “记得便好。”

  …

  “此般重重,少府莫急。”

  “终有少府如梦方醒,恍然大悟之日。”

  章邯只浅浅一笑,不置可否。

  道过别,章邯也不再犹豫,折身上车,径直朝东而去。

  这一去,再归咸阳,便不知是何年何月;

  届时的咸阳,又会是怎般场景。

  “总归,不会是大秦二世而亡。”

  “更不会是我大秦,眨眼几遍便传到三世皇帝之首,偏安秦中一隅,摇摇欲坠……”

  目送章邯东去的背影,扶苏如实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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