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城外二十里亭送别章邯,扶苏并未急于回到咸阳宫。
——不出意外的话,扶苏往后一生,都将在那座‘阴森’的咸阳宫中度过。
当然,是在天下安定,扶苏从荥阳归来之后。
之后的人生当中,扶苏或许偶尔会到咸阳周边转转;
也有可能脑子一热,学始皇帝跑去关东巡游;
但绝大多数时间里,扶苏都肯定会窝在咸阳宫,美其名曰:坐镇中枢。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扶苏便总是无比珍惜能在宫外——尤其是咸阳城外停留的时间。
正如此刻,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城,扶苏自然也不会急着回去,继续在咸阳宫里发闷。
“朝中政务,有右相冯去疾看顾。”
“御史大夫冯劫从旁辅佐,顺带监察百官,也算是有了‘亚相’的雏形。”
“再加上郎中令蒙毅掌宫禁……”
“还差个主掌宫防的卫尉、咸阳城防的中尉;”
“章邯一走,少府也没人掌事,朕还得再寻一位新的账房先生……”
独坐于亭内,暗下盘算着如今的朝野局势,扶苏脑海中,尽被那道模糊的身影所占据。
——张苍。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张苍在畏罪潜逃回家乡:阳武,并一直蛰伏到了始皇驾崩,二世祸乱天下。
后追随汉高祖刘邦,南征北战,灭秦伐楚,功勋卓著,封:北平侯。
高皇帝一朝,先为计相,后迁淮南国相兼王太傅;
吕太后掌政期间,获任为亚相御史大夫,位列三公。
诸吕之乱后,与陈平、周勃等共同迎立太宗孝文皇帝刘恒,最终拜相。
纵观张苍一生,文韬武略、文治武功,几乎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尤其张苍师从荀子,得授《春秋》,学问足够出色外,还在术数一道造诣极深!
其标注的《九章算术》,更是为后世历朝历代奉为圭璧,作为《九章算术》最标准的注疏版推行、使用。
扶苏深知:这是一位全才。
但也正如章邯方才所言,如今的张苍还有些‘年轻’,且履历太过于浅薄。
——仅仅只是坐了几年御史,在石渠阁带薪背了几年书,然后就畏罪潜逃回了家乡。
再召张苍入朝,扶苏首先要解决张苍的身份问题。
至少也要将张苍‘潜逃罪犯’的政治身份,改成‘许其戴罪立功’的储备官吏。
而且,考虑到张苍不曾担任要职,以及张苍的年纪,扶苏也确实不好太过于任性,直接把人提到左相的位置。
——秦相秩万石,实俸四千石,群臣避道,礼绝百僚!
在‘丞相’这一最高职务等级下,还有至少六到七个级别,等着张苍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
言及此,便不得不提如今大秦官制。
最低一级,是地方郡县治下的小吏。
这等小吏,通常并不在朝堂中央登记保存的《官吏名录》当中,严格意义上来讲,并不能算作是大秦编制内的官吏。
这般小吏,通常是由地方根据自身实际需求,自行从地方挖掘、招募并任用。
官方不承认其‘秦官’‘秦吏’的身份,也不负责给这些人发放俸禄。
要么,由招募他们的地方官,发放每月三到五石的粮食,作为象征性的酬劳;
又或者,是连这点象征性的酬劳都不给,只在法律边缘的灰色地带,给这些人留出一些牟取私利的空间。
地方再睁只眼闭只眼,权当是郡县官方养的‘门客’。
这样的小吏,年俸禄——或者说是年收入,通常达不到百石。
而百石,又是大秦官制最低一级的行政级别。
——大秦官方认可的、行政级别最低一级的官员,是‘秩百石’。
所以,这些年收入不足百石级别的小吏,便被称之为:无秩。
大致取‘没有秩禄,不入流’之意。
…
无秩以上,自然就是‘有秩’的入门级别:百石。
这一级别,通常也不会被称之为‘官’。
而是会被称为:少吏。
盖因这一级,哪怕是在一地县衙内,也属于生态链最底层。
——县衙开个会,无秩小吏是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
而这些百石级别的少吏,则仅仅只是有资格参加,却也是充当背景板的角色。
对照后世,这一级别便相当于刚考上的科员——但凡有点权力、职务级别的,都能使唤两句。
与无秩小吏的区别,也仅限于:有编制,不会被随时开除,勉强算是有了‘官身’。
…
再往上,是二百石、比二百石。
从这一级开始,情况就开始有所好转了。
——二百石,通常是地方县衙某一分管部门的主官,属于‘长吏’;
比二百石则多为主官副手,也算是储备长吏。
长吏这一概念,大致类似于后世的一把手。
二百石的县衙部门主官,四百石至六百石的县令,千石左右的郡衙部门主官、二千石的郡守郡尉,都属于‘长吏’。
反之,郡县地方也好,朝堂中央也罢——凡是没有主管某一部门、属衙的官吏,哪怕是比二千石,也照样属于‘少吏’的范畴。
二百石,便属于入门级的长吏,虽仍属于‘吏’的范畴,却已然是拿到了通向‘官’的入场券。
这一级别很关键。
从百石少吏,到二百石长吏,通常极难得到升迁。
——要熬资历,要攒功劳,还要能力出众、人情往来到位;
满足以上种种之后,还要等空缺,并且需要伯乐赏识,愿意提拔。
除非个人能力极其出众,以至于到了‘地方县衙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的程度;
否则,便几乎不可能完成从百石少吏,到二百石长吏的跨越。
至于那些师出名门,贤名远播者,入仕自也不可能从百石起步——少说也得是二百石的县衙部门长吏,作为职业生涯的开端。
究其原因,便是因为从二百石开始,看的就不再是个人能力,而是着重看人员管理能力,以及资源调度、整合能力了。
想想就知道,地方县衙某一部门的主管,手底下少说也得管个三五少吏,以及十几人到几十人不等的无秩小吏;
且作为地方部门,必然也是有主要业务范畴的。
若没点管理能力和调度、整合能力,根本不可能维持本部门的运转,进而影响地方县衙的维持。
所以,百石少吏出不出色,要看能不能完成——而且是出色的完成上头下达的任务。
而二百石长吏,却要看能不能镇住场子,管好一个部门,并解决部门责任范畴内的问题,维持部门正常运转。
二者不说是南辕北辙,也起码是毫无关联可言。
…
从二百石往上,则基本都是同一范畴内的事了。
——二百石是县衙部门主官,四百石、六百石多为县令或郡衙部门主官;
千石、二千石,则为郡衙或中央部门主官,亦或是郡守、郡尉等封疆大吏。
都是管理岗,区别只在于管的人多少、管的事大小。
只要能在担任下一级长吏职务时证明自己,便有机会升任上一级长吏职务。
如地方县衙部门主官,做的极为出色,便有机会升任为县衙主官,如县令、县尉。
当然,中间可能会去郡级属衙,任郡衙部门主官过渡、沉淀一下。
郡衙部门主官,也有机会做郡守、郡尉——自然也要先到中央部门熬熬资历,并接受考验,而后外放。
中央部门主官,更是有机会位列公卿之列,跻身权力金字塔最上层!
自然,要想跨越这一步,需要的东西也会多很多。
名声、德行,能力、履历,乃至武勋、人脉,可谓是缺一不可。
总体而言,如今大秦官秩,大体上便可分为以下八个级别。
无秩小吏;
百石少吏;
二百石、比二百石长吏;
四百石、六百石县令;
千石、比千石官员;
二千石、比二千石大臣;
中二千石重臣;
及万石的丞相、太尉一级。
…
拿如今朝中公卿来说,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二人,便属于最高的万石级别。
皇帝太傅兼上将军蒙恬,理论上也属于这一级,但实权远比不上左右二相。
若较真,可以算蒙恬是万石之下,中二千石之上——1.5级。
御史大夫冯劫,则算是第二级别:中二千石的门面——是中二千石级别官员当中,唯一位列三公者。
郎中令蒙毅、少府章邯等九卿,则属于中二千石的顶流;
地方郡守,则是中二千石的‘基础款’,郡尉为真二千石的‘减配款’。
却也都属于第二级别的范畴。
第三级别:二千石、比二千石,则是九卿属衙下辖部门主官,以及地方郡级部门副官的级别。
如内史下辖的中尉、中郎将,地方郡衙的郡丞、都邮等,都属于这一级别。
达到了这一级别,算是初步摸到‘中枢’的门槛,有资格在朝议等重大场合,主动站出来说上两句了。
部分九卿属衙的副官——如少府丞令,以及御史大夫属衙的御史中丞,也都属于这第三级别。
再往下的第四级别,则是朝堂中央的骨干,地方郡衙排前几顺位的精英。
再往下,到第五级别的六百石一级;
——在朝堂中央是普罗大众,一转头能砸到好几个那种。
在郡衙是骨干力量,在县衙,则是人口繁多、幅员辽阔的大县县令级别。
扶苏正在盘算的张苍,曾担任的御史一职,便是这一级别。
明白了这些,再看章邯对张苍的态度,也就不难理解了。
——六百石的御史,尤其还不曾担任‘长吏’;
一下跨过千石、二千石、中二千石等级别,一下提上万石级别的丞相之位?
这跨度,哪怕是扶苏这个二世皇帝亲自走后门,也属于破坏朝堂政治生态了。
照常理来说,张苍师出名门,有学位、有能力,先从六百石的御史职务起步,还算是中规中矩;
按正常的培养节奏,张苍应该在御史的位置上待几年、做出些成绩——至少也得在某次君臣奏对中,提出些让君王赏识的政见,初步得到政治资本。
而后外放一大县为县令,作为‘长吏’生涯的实习期,看能不能做出成绩。
如果能维持该大县正常运转,便算是合格,可以提到郡级单位任部门主管,继续历练;
如果成绩极其出色,将大县治理得井井有条,也不是不能召回中央,任职九卿下辖分管部门。
无论是哪一种,最终,都是要在朝堂中央,某个九卿下辖部门担任主官长吏,并做出成绩;
而后,在某个契机——如地方出缺的情况下,得到君王信重,外放为郡守、郡尉。
再下一步,才是入朝为九卿。
而且是从九卿当中,不那么要害的位置开始,一点点往内史、少府等要害位置靠;
在九卿一级也证明了自己,才有机会朝三公一级展望——先为御史大夫,而后伺机拜相。
如今朝中的御史大夫冯劫,便是始皇帝考虑到右相冯去疾年迈,才提前着手培养的储备秦相。
扶苏任命为九卿的郎中令蒙毅,也是为将来,蒙毅封将拜相做的提前准备。
所以,如果扶苏想要提拔张苍——一个曾担任六百石御史的文人,但凡还顾忌一点影响,就不能直接把人抬上相位。
再不济,也得先外放地方,哪怕是直接做郡守,也能勉强理解为简在帝心。
过了郡守这一关,再召回咸阳任九卿,好歹意思意思,再往丞相府拉。
“郡守……”
“嗯……”
呢喃间,扶苏脑海中思绪百转,无数方案、可能性闪过。
最终,还是化作一句静如止水的:“派人去催催。”
“都几十日了,再慢,也总该入了函谷关。”
…
“人到了咸阳,便直接送入宫中。”
“朕,要亲自见见张苍。”
如是做下吩咐,待身旁武士领命而去,扶苏终是恋恋不舍地起身,回望向咸阳。
还是有些不想回去;
却也还是不得不摇头叹息间,坐上返回咸阳的御辇。
——还有很多事要办。
还有许多事,需要扶苏亲自过问、过目,甚至是亲力亲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