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地处关东的中原,八百里秦川的冬天,总是来得更早些,也更冷些。
时间刚到冬十月中下旬,硕大的咸阳城,便已是被银装素裹。
咸阳宫中宫正殿,扶苏身披裘毯,手握暖炉,正蹲坐在一张平铺在地上的巨大舆图前。
而在扶苏身旁,刚获任不久的郎中令蒙毅,则拿着一杆六尺长杆,在舆图上比比划划。
“陛下且看。”
“秦中之地,虽不说是四面环山,却也算得上是得天独厚。”
“——东、南有秦岭相隔,只函谷关、武关可供出入。”
“西亦多崇山峻岭,北,则有萧关作为阻断,将关中和陇右、北地相隔开。”
“东函谷,南武关,北萧关——此三关内,便是秦中,亦被称之为:关中。”
蒙毅话音落下,扶苏淡淡点下头。
目光则死死锁定在舆图上,那三处着重标红的关隘之一:武关。
“北萧关,是关在外、河在内。”
“东函谷,则是河在外,关在内。”
“二者皆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雄关,轻易出不了闪失。”
“倒是武关……”
扶苏耐人寻味的一语,也引得蒙毅连连点下头。
“陛下所言甚是。”
“往日,兄长…呃,蒙太傅便多言:南武关,实乃秦中之地最难让人放心的防线。”
“究其缘故,也可谓由来已久。”
“——一则,自惠文王年间,巴、蜀之地为我大秦所有,关南便算是再无大敌。”
“东南吴楚之地,虽可绕道武关觊觎关中,却终归是路途遥远,粮草难行。”
“再后来,始皇帝一扫六合,天下尽归大秦,武关外的关南,自然更没有需要我大秦为之担忧、防备的大敌了。”
“莫说是关南——便是岭南,都已为我大秦之郡县……”
…
蒙毅一番话,算是将当今大秦的根本、基本盘:关中,直白且透彻地剖析了个遍。
——作为曾经的秦国领土,关中大地,永远都会是大秦最不容忽视的大本营。
事实上,别说是当今大秦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就连后来的刘汉王朝,都是将关中当做基本盘、大本营来营造的。
究其原因,便是蒙毅方才所说的:关中大地,战略地形相当优越。
关中位于‘华夏版图’靠中间位置,可兼顾北方草原、关东中原、东南沿海、西南巴蜀等地。
无论哪个方向出问题,位处‘版图中心’的秦中,都可以在最快时间内做出应对。
无论是派兵北上、南下,亦或是东出函谷,都算不上太过遥远、麻烦。
当然,这是从积极的、掌控天下的角度来说的。
消极方面,或者说是战略防守层面,关中的战略地形,也可谓得天独厚。
——整个关中,几乎都被一圈山脉、河流夹杂的天险所包裹!
尤其是东、南方向的秦岭,对这个时代而言,无异于根本不可能愉悦的天堑!
仅有的,能供关内外往来疏通的函谷关、武关,也只是在此起彼伏的秦岭山脉,挑了处勉强能过人、过车马的山涧。
再在涧口建造关卡,便轻松取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效果。
正因此,后世也有人说:秦灭六国,一统天下,其实是必然。
——盖因为秦国之土,战略地形太过于优越;
秦人想主动打,便是或东出函谷、或南下武关——总归是拦不住。
秦人不想打,函谷关、武关一锁,六国也根本打不进去,战火根本烧不到秦国腹地。
反观六国——秦军东出函谷,出关隘、渡黄河后的瞬间,基本就已经踩在了别人的国境线附近。
打不打、怎么打、在哪打、什么时候打,都由秦说了算;
而且总是在六国的土地上打,几乎从来都没在秦国领土上打过。
战火不波及本土的重要性,在后世可谓是共识。
——只要战火烧不到本土,那最糟糕的状况,也不过是惨胜而已,怎么都不至于输。
反之,若战火总是在本土——在自家门口烧起来,那最乐观的情况,也同样是惨胜。
绝不存在轻松取胜的可能,也基本不存在战略获利的可能性。
——惨胜,不外乎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只是对方只有八百,我方有一千二。
对方死完了,我还剩二百,这便是惨胜。
战火不在本土烧起有多爽,新时代的老鹰国最清楚;
战火总在本土烧,顶多只能求‘惨胜’是什么感觉,身为华夏人、炎黄子孙的扶苏,自然也是再清楚不过。
考虑到以上种种,也就是说,战国之时,秦与六国之间的每一场战争,其实都是类似概念的不对称战争。
——凭借关中这个基本盘,秦几乎是立于不败之地,最差也能惨胜;
如秦赵长平之战,将后续部分也加进去算,便大致是秦惨胜,赵惨败的结局。
反观六国,顶多也只能求个惨胜——根本不敢奢望全面胜利,只求打疼秦人,把秦人赶回函谷关内,好再过几年安生日子。
前世,了解到这段历史的时候,扶苏一度觉得战国时期,大秦对其余各国而言,就好似被封禁的深渊魔物。
——他就在那儿,被‘封禁’在魔渊:秦中。
没人敢动进去的心思,只求封禁不松动、魔渊出入口不打开,被称为‘虎狼之秦’的恶魔别钻出来祸患人间,便已是谢天谢地。
长此以往,别说是大秦奋六世之余烈,又出了个宏图大志的始皇帝了;
便是按部就班的蚕食,最终结果,也必然是秦一统山河。
——根本不知道怎么输啊!
——手握关中,怎么输?!
很显然,历史上的刘汉王朝,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在祭天即位后,高祖刘邦很快便采纳萧何的建议,将都城从函谷关外的洛阳,迁回了关中的咸阳附近,并兴建汉长安。
为什么?
关中好啊!
进可攻退可守,都不足以形容关中有多好了!
准确的说,应该是:进,可随时、快速地进;
退,可自如、安心地退。
往外打随心所欲,死守也是事半功倍。
哪怕天下皆反,也得一个霸王项羽在东方——在函谷关方向吸引秦廷主力,再由沛公绕行武关搞偷袭,才能勉强颠覆大秦社稷。
历史上,二世一朝的大秦,都烂成那个样子了,还能在霸王、高祖合力下硬撑三年之久;
这其中,关中的战略优越性,可谓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