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楚交界的大巴山余脉，寒雾极为密集，终日不散。

　　而七曜山与巫山夹峙间，有一条隐没在莽林绝壁中的巴盐古道，正被千万脚步踏得震颤——这便是张献忠赌上全军性命的死路，也是他瞒过杨嗣昌、左良玉、贺人龙数十万大军的生路。

　　此道西起四川大宁盐场，经汤家坝、土城子，穿神农架南麓密林，东接湖广竹山、房县，全程三百余里，宽不逾丈，最险处仅容一骑单行。

　　由于此路太过难走，不适合行军。自古便只许盐夫背盐负重而行，官军从未在此设防，只当是“鸟不拉屎、兽不栖身”的荒径。

　　然而谁也不曾料到，纵横七省的“八大王”张献忠，会把数万大军的突围赌注，押在这条连地图都懒得标注的盐道上……

　　数日前，川东大宁山中，大西军临时行辕。

　　篝火噼啪，映着张献忠那张刀疤纵横、煞气凛然的脸

　　帐内则是肃立着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四将，皆甲胄带霜，神色凝重。

　　“杨嗣昌那老狗把左良玉摆在大宁隘，贺人龙钉在九道梁，水陆两路锁死，我等再不走便只能在川东饿毙。”

　　张献忠声如破锣，开始说道，“明着打，咱只剩死路，但是走条盐道，穿神农架，直插湖广腹心，或许有活路。”

　　孙可望踏前一步，沉声禀道

　　“父王，盐道虽险，却有一桩好处——沿途皆是饥民，咱一路裹挟，可速扩兵力。只是……大军轻装突围，辎重、粮草、老弱，恐难全数带走。”

　　“辎重能弃则弃，至于老弱随军缓行，先让前锋精骑破了关口再说罢！”

　　张献忠断然挥手，其实该准备好的计划都已经规定好了，此次只是公式而已

　　“三日之后，李定国、孙可望佯攻大宁隘，虚张声势，将左良玉那混账的眼珠子吸住；我亲率一万二千老营锐卒，夜袭盐道险关——白马隘。只要破关，半个时辰内踏入湖广地界，杨嗣昌再想围，已是鞭长莫及！”

　　话音未落，不等众将点头赞赏时，突然帐帘微动，一道纤弱身影静静走入，跪地叩首

　　“父王，还有一事，那张大是我等的大患，民女愿往湘中，刺杀张大，为大军开路。”

　　来人一身青布劲装，荆钗布裙，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与决绝。

　　女子并非张献忠亲女，乃是大宁盐场盐夫之女，父被官军苛税逼死，自幼流落军中，被张献忠收为义女，取名张凤娥。

　　既然身在军中，自然是自幼习武，更通文墨、明大义，在军中素有“侠女”之名。

　　听闻此话，张献忠如同背后被刺了一般猛地转头，眼中因为商谈军政大事的煞气也骤消，多了几分不忍

　　自古以来，行刺的能有几个好下场？

　　“凤娥，你……你一个女儿家，宝庆府戒备森严，张大那厮狡诈如狐，你此去九死一生，一旦被擒，必受酷刑凌辱。孤另派精壮死士，你留下随军打仗便是。”

　　张凤娥却摇头反对，膝行半步，叩首泣道

　　“父王有所不知，民女出身盐道，熟悉川楚山川，又常扮作民女行路，不易引人疑心。那张大少年得志，目空一切，必不设防于弱女子，民女去方能一击得手。”

　　她抬起头，眸中泪光闪烁，继续说道

　　“况且，军中儿郎皆是复国火种，当在沙场斩将夺旗，不该折损在刺客行伍。民女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若能除掉张大这个心腹大患，纵使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壮士！

　　张献忠用不太符合词汇，描绘面前的女子，又望着眼前这纤弱却刚烈的女子，胸中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壮。

　　真壮士也！有此壮士，我大军何尝不胜？

　　张献忠上前一步，亲手扶起张凤娥，接着用粗粝的手掌轻轻拍在她肩头，声音竟有些沙哑

　　“好……孤应了……”

　　张献忠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因此事而落泪，又转身指向舆图，像是对着自己说，又像是对着女子还有帐中其他将领说道

　　“三日后夜半，我军突袭白马隘，破晓破关。你便在破关前两日动手吧，那时张大就算知道消息也无用，必以为我军仍在川东缠斗，心神松懈，正是你行刺良机。”

　　张凤娥垂首

　　“民女谨记。”

　　张献忠点头，继续当着女子面亲口说道

　　“我等破关之后，大军再取湖广房县、竹山。”张献忠指尖重重一点，“此二县是郧阳门户，卫所空虚，可以作为立足根基。再分兵取兴山、归州，控住长江北岸，那时杨嗣昌的包围圈便不攻自破了——凤娥，你知晓我的意思吗？”

　　按理来说，这么重大的军事行动不应该告知一个即将前往对方阵营准备行刺的刺客

　　行刺失败自杀了还好，万一被活捉了

　　所以张献忠无非就是想让张凤娥被捉后该供出来便供出来，少受些皮肉之苦

　　张凤娥何尝不懂？她在听到大军的核心战略后很受感动，越发的觉得自己死的理所应当

　　“父王无需多言！愿下辈子还做你的女儿”

　　张献忠顿了顿，深呼吸了片刻，接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孤与你定下生死之约：你若事成，孤入湘中之日，为你立庙享祭，世代香火不断；你若事败也无妨，照样立庙，而且孤必踏平宝庆，将那张大贼头放至你的庙前，为你报仇雪恨！”

　　张凤娥肃然再拜，声音平静无波

　　“民女不求封庙，不求哀荣，只求父王早定湖广，救百姓于水火。”

　　说罢，张凤娥转身便走，青影一闪，消失在帐外寒雾之中，没有回头，只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让张献忠与四将好生敬佩

　　就连英雄盖世的李定国望着帐外也不由低声叹道

　　“此女风骨，不输男儿。”

　　张献忠闭上眼，良久吐出一口浊气，再睁眼时，已恢复枭雄本色

　　“传令下去，全军偃旗息鼓，封锁消息，敢走漏盐道一字者，凌迟处死！三日后，佯攻、奇袭，同时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