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元年九月初四,清晨。
……
百官再次来到慈庆宫中,朱由校依旧坐在幔内。
英国公张维贤、首辅方从哲、次辅刘一燝、韩爌,及礼部尚书孙如游、鸿胪寺卿、钦天监监正一众重臣,依次躬身入内。
并无前日劝进时的激昂陈词,亦无奏事争执之态,俱是垂首屏息,谨守臣子礼制。
张维贤作为勋臣之首,捧着礼部与钦天监联合会纂的《登极仪注》黄绫册,缓步上前,在御前三尺处躬身立定,随后开口道:
“殿下,臣等今日非为劝进,乃是奉礼部、鸿胪寺、钦天监合议,专程前来报备九月初六登极大典一应礼仪筹备事宜。”
“初三日殿下已俯顺舆情、允臣民之请,许诺登极,臣等不敢再有烦渎。”
朱由校出声示意他继续汇报,整个人端坐着:
“殿下,钦天监选定吉时:九月初六辰时三刻,殿下驾临皇极殿,行祭天、告庙、受群臣朝贺礼……文武百官班次、勋贵位次、科道侍立位置、纠仪御史安排,鸿胪寺已反复演练三遍,绝无差错。”
礼部尚书孙如游紧接着出列补充:
“殿下,丧礼与登极礼并行,一切仪制从权,以素服、素幄行礼,不设乐、不贺、不宣表,只行朝参礼,以全殿下仁孝之心,亦合国丧规制。”
“臣等已传谕内外,凡宫中、府中,俱以大典为重,静候初六吉日。”
随后刘一燝上前一步,沉声道:
“殿下,乾清宫清整、李选侍移宫事宜,臣等亦在稳步布置,待大典前后次第施行,绝不惊扰宫禁,不误登极大事。内外秩序,臣等竭力维持,必保万无一失。”
朱由校整个人早已神游天外,待到殿内安静下来,他才回过神来。
他清了清嗓子,回应道:
“诸臣所奏,朕已尽知。”
“初三之日,朕已允登极之请,定于九月初六行大礼。今日既已筹备停当,一切俱照祖制、钦天监吉时与初三所定而行,不必更张,毋得有误。”
朱由校也不想他们事事都来请奏,不然听着这些事情,他人都麻了,随即继续道:
“国遭大丧,朕心哀痛,不欲多生事端。卿等但谨守礼制、用心督办,安抚人心、肃清宫禁即可。有疏漏之处,及时弥补,不必事事来奏,扰朕守制之心。”
方从哲随即出列躬身一揖,以此来作为结束:
“殿下仁孝宽和,体恤臣工,臣等铭感于心。臣等定当恪尽职守,督办礼仪,弹压舆情,护宫禁安稳,保大典顺利,上慰先帝在天之灵,下安天下万民之心。”
“臣等谨遵殿下谕旨。”其余百官异口同声。
朱由校微微领首,“既如此,诸臣各归职守,安心筹备。无事便退下吧。”
“臣等告退。”
方从哲刚说完要退下,湖广道御史王安舜站了出来:
“殿下,臣有本要奏。”
方从哲转过头看向他,眼睛微眯。
朱由校注意到,刘一燝的腰杆挺直了一些。
“奏。”
朱由校敏锐地察觉到这里面有大瓜,一个御史敢当众驳了首辅的面子,背后必然是有人指使。
“李可灼妄进红铅丹药。”
朱由校听着李可灼的汇报,心中不由升起了一个念头:红丸案。
“致使先帝遽然宾天。”
王安舜在“宾天”二字顿了顿,将腰弯得更低。
朱由校听闻身子往前倾,丹药,先帝宾天。
王安舜随即继续说道:“此等微末小臣,先帝竟犹颁赐银币,恩荣礼遇等同朝中大臣。
岂先帝真谓其药有起死回生之功,欲以此酬其庸医之效耶?”
王安舜顿了一下,话中将“小臣”、“等同”、“庸医”咬得极重,旋即继续说道:
“自来医药疗疾,止可调理缓治,未闻仙丹可回天年。
况先帝圣体违和,自有太医院诸御医诊脉调方,何须此等野道小臣,私献怪异丹药?
今日先帝晏驾,根源全在于此。”
王安舜再次停下,仿佛在引导着朱由校。
而朱由校此时已经和晓他想表达什么,摆明了就是想说,就是有人谋害先帝。
“况先帝圣体违和,自有太医院诸御医诊脉调方,何须此等野道小臣,私献怪异丹药?”
“今日先帝晏驾,根源全在于此。若不明正其罪,一则无以慰先帝在天之灵,二则无以塞天下臣民之疑,三则开后世方士乱宫、药石误主之渐。”
“伏乞殿下赫然震怒,首正李可灼妄进毒药之罪,穷究当日荐引之人,根查前后宫闱情弊,以伸国法,以安人心。”
百官转过头看着王安舜,这件事情大家都知道,都是心照不宣的,如今却有人将它摆到了台面上。
其中方从哲眼睛微眯的看着他,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是手已经悄悄纂紧。
贾继春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捻着袖口。
而刘一燝则是瞥了一眼方从哲,便将目光给收回。
杨涟也将目光看向了方从哲,这是他们所商议的。
原先想让左光斗进谏,但是又害怕到时候左光斗言辞又激进,又逼宫。
现在的王安还有用,他们自然不会让王安出事。
你们可以弹劾,我们也可以弹劾,就是不知谁的罪名更重。
用这个也算是警告一下,毕竟他们也没有将人名摆到台前。
谋害皇帝,这可是夷三族的惩罚。
朱由校面无表情,但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哈哈哈哈哈……
斗吧斗吧,你们就斗吧。
这是一派向另一派正式开战,你们斗得越狠,到时候他做了皇帝,便更有权力,他就是裁决者。
到时候他的人也能够上位更好。
但现在朱由校还不会捅破这层纸,先将此事给留中,到时候用起那人便可以更将顺手,毕竟所以又会想死呢。
这时,山东道御史郑宗周也站了出来,“臣郑宗周有本要奏。”
朱由校心中更乐了,连续两道弹劾,这攻击如此的猛烈。
好啊,好……
哈哈哈哈哈……
红丸案他了解不多,但郑宗周估计还可以再为他继续提供一些信息。
“奏。”朱由校声音传出。
郑宗周听闻躬身行一礼,随后郑重开口道:
“崔文升妄投凉剂,戕害圣躬,其罪深重,法当明正典刑,以清宫闱之衅,以消祸乱之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