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崔文升进药误先帝,罪属滔天,法无可赦!方从哲身为首辅,坐视奸阉戕君,包庇隐匿、姑息误国!”
“首恶不诛,元凶不问,先帝何以瞑目?国法何以立纲?今日朝野公论汹汹,若依旧轻纵罪臣、搁置不问,朝堂纪纲尽废!”
“臣冒死恳请:立诛崔文升,追罪方从哲!陛下若执意姑息,臣今日便死于此阶之下,以死明谏!”
左光斗说完重重的跪在地上,将头低下。
朱由校看到这一幕人在心中彻底麻了,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手指不断敲击着案几,在心中不断思索:
这左光斗是真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杨涟在朝堂上都已将他给拉住,左光斗连其中的意思都不明白。
左光斗现已四十四岁,跟他同期的有黄士俊、魏大中、苏兆先等。
人家都做到最低正六品,最高正四品。
他升不上去也还不赶紧审视一下自己,看来杨涟升不上去纯纯就是被这个家伙拖累。
如果自己驳回他的话,明日估计就会有一堆人上疏,说他“姑息奸佞、亏欠先帝”,落人口实。
朱由校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
“左卿,朝堂议事,论事不论死。崔文升、方从哲一案,已有成旨,法司自有定谳。”
“先帝宾天,朕比天下任何人更痛切。国法循律,不因死谏加罪,亦不因舆情乱断。”
“以死胁君,非忠,是挟。”
朱由校还是按照打太极那一套来讲,再给他扣上一顶挟君的帽子。
若是他还执迷不悟,自己到时便遣人弹劾他。
朱由校看着左光斗还是不肯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朱由校从他的眼神之中看到了倔强之色。
果然,下一劾左光斗继续开口:
“陛下!律法重在惩恶昭冤,如今罪迹昭然,却迟迟不能定罪,岂是秉公断案?”
“方从哲身居宰辅之位,遇事含糊避责,崔文升祸及先帝性命,此二人一日不惩,天下人心难安!”
“臣并非以死要挟君上,实是不忍先帝枉屈,不愿朝堂法度形同虚设。还望陛下以先帝社稷为重,收回成命,彻查追责!”
朱由校听完静静的看着他,也不说话,这左光斗是彻底把他架在火上烤。
看来左光斗今日没得到他想要的答案,是不会罢休了。
朱由校神色冷敛,语调沉稳威严,句句拿捏分寸:
“朕心自有权衡,何须你屡屡迫逼。案情已有既定处置流程,自有相关衙门依规核查处置,朝堂规矩不可乱。”
“忠心报国不在于当庭死谏喧哗,恪守本分、静待定论才是臣下本分,此事不必再辨,速速退下。”
话音落下,左光斗听完缓缓起身,知道自己的言语无法撼动圣意,他感觉自己一腔热血无处安放。
左光斗躬身一礼,神色决绝肃穆:
“臣屡次进言,皆难触动圣心。先帝遭难,元凶逍遥法外,朝堂纲纪日渐松弛。”
“臣身为言官,不能为君分忧、不能告慰先帝英灵,实在愧居官位。”
左光斗立在丹陛之下,一身御史青袍,此刻面色涨得通红。
他接连苦谏数番,字字恳切,句句为公,奈何御座之上的朱由校始终心意不改,半点没有松口的意思。
红丸一案的处置、方从哲与崔文升的定局,已然板上钉钉。
连日奔走劝谏,尽数付诸东流。
左光斗心中又急又愤。
他身为监察御史,执掌朝堂风纪,本就是靠直谏立身。若是眼见朝政处置有失,自己却束手无策、闭口不言,便是失了本分,愧对这身官袍。
万般情绪积压心底,再无半分退路。
不等殿中众人反应,左光斗身形猛地一扑。
“嘭!”
一声沉闷巨响炸响在寂静大殿。
整座文华殿的烛火骤然剧烈摇晃,光影乱颤。
左光斗结结实实撞在了盘龙玉柱之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身躯剧烈颤抖,额头瞬间裂开一道血口,鲜红的血液从里面流了出来。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倒在地上。
殿内所有内侍、侍卫尽数骇然,人人屏息低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御座之上。
朱由校正垂眸听政,见此剧变,身形骤然一挺,当即起身。
他眼底先是闪过惊讶之色,很快便恢复平静。
这左光斗这个就是一个疯子,妈的。
朱由校沉默片刻,沉声开口:
“来人!速速将左光斗扶下,即刻诊治伤势!”
值守内侍闻声立刻快步入内,小心翼翼将倒地的左光斗搀扶起来,取来绢帕擦拭额头血迹,小心护住人身,暂且稳住伤情。
事态突发,最忌外传。
朱由校心里清楚,此事若是传出宫外,百官必然哗然,东林群臣定会借题发挥、聚众造势,直接死谏他。
他当即看向殿中所有内侍,冷声下令:
“今日殿中之事,谁敢外传半句,立毙无赦!”
“严禁泄露分毫,不得惊动宫外百官!”
一众内侍连忙躬身叩首,身子骨不断颤抖。
片刻后,左光斗稍稍缓过一丝气息,神智回笼些许,只是面色惨白如纸,血色尽褪,额间血迹依旧淋漓刺眼。
朱由校缓步走下丹陛,径直走到左光斗跟前。
“左光斗。”
“你身为朝廷御史,食君之禄、守臣下本分。”
“进言规谏,当循朝仪、守规矩,据理陈情,方是正道。”
“可你今日当庭失态,弃规制于不顾,以身撞柱、自残逼宫。”
“朕问你,你这是尽忠报国,还是以性命胁迫君上?!”
一句诘问,直接定死了今日之事的性质。
朱由校心中非常清楚。
左光斗这个人就是纯纯的迂腐,这家伙官升不上去纯纯就是自己作的。
这件事情他绝对不可以退缩,不然的话到时候每个人都像今天这样,那他不得炸掉。
所以,此事绝不能松口。
朱由校心中已有周全处置。
他当即传口谕,命人将左光斗移送宫内清净偏殿静养,专人看护起居,即刻传太医院御医前来诊治,务必保其性命无忧。
他刻意压住追责。
既不下旨关押定罪,也不追究殿前失仪的重罪。
同时,亦绝不更改红丸案的原定处置,他是不会让步半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