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左光斗被抬下以后,朱由校深吸一口气。
等左光斗出去以后,他撞殿的事情还是会藏不住。
朱由校用手捏了捏鼻梁,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必须先下手,他立马让内侍去把王安给叫过来,朱由校要让王安遣人去告诉东林左光斗觐见时意外摔伤。
然后让三派的御史准备好,弹劾左光斗殿前失仪的事情。
毕竟这个结果东林不一定会认。
他走上丹陛,目光又落在文书柜上,看来他自己得加快脚步了。
朱由校沉思了一会,又命内侍去唤方从哲在午后到文华殿。
他今日便要与方从哲做交易,要拿到三派关键人员的把柄。
而且日后他想动辽东,就必须让三派的人彻底意识到只有依附于他才能有升官。
那么就必须先借东林的手,去把三派的人压死,把双方之间弄成死仇。
否则到时他查辽东时,再像泰昌那样被弄死,他都没地方哭去。
过了半饷。
王安从殿门口走了进来,对着朱由校躬身行礼。
他刚刚来的路上也已经听小太监说了文华殿所发生的事,也下令让小太监把嘴给他闭严一点。
“大伴,你亲自挑两个稳妥老成的小火者,悄悄出宫。”
“不必去朝堂,不必惊动百官,只私下走访东林诸位臣工府邸。”
朱由校顿了顿,坐了下来,手指不断敲击着椅把。
“传话口径统一,只说左光斗连日操劳、身染寒疾,今日带病觐见,殿前体虚不稳,不慎摔伤卧床。”
“当庭撞柱死谏一事,半个字不许外泄。你替朕敲打他们一番,告诉一众东林臣子。左光斗忠心可嘉,只是行事过激,朕已知晓。”
“但朝有朝规,国有法度。臣子进言,当循理陈情,而非以身犯险、躁动胁君。”
“告知众人,安心办差,安分守职。不许借着左光斗伤情串联府邸、聚众非议,更不得扎堆上疏、妄议红丸一案处置。”
王安再次行一礼,他也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是,陛下。”
朱由校示意王安退下,当即起身去往偏殿。
同时下令让殿内内侍着手收拾,准备搬乾清宫。
乾清宫偏殿。
朱由校走了进去,脸上的表情松驰下来,一脸的郁闷之色。
抱着朱徽媞的客印月察觉到了朱由校心情的不好,便将朱徽媞交给了身旁的宫女。
站起身来,将衣袖拉起,来到朱由校身后为其按肩。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可以和婢子说说。”
朱由校听闻叹了一口气,闭上双眼:
“今日在文华殿,那左光斗见死谏不成,竟直接撞殿。”
朱由校缓了好一会,才睁开眼睛,将目光看向朱徽媞。
朱由校看着朱徽媞一路小跑到他跟前,眨着眼睛,伸手绊起鬼脸。
朱由校见状笑了笑,前身的记忆中,他心情不好,朱徽媞就会这样逗他笑。
朱由校伸牛捏了捏朱徽媞的脸,语气宠溺的说道:
“八妹啊,扮成这样可就不好看咯。”
朱徽媞见状将脸松了下来,语气软噜噜的说道:
“大哥,这样才不丑呢。”朱徽媞说完脑袋趴在朱由校的腿上。
朱由校用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随后抱起朱徽媞,给她夹菜,开始吃了起来。
朱由校也吩咐客印月坐下一起吃。
客印月从刚刚开始便一直思索着该如何说。
这已经涉及到了非常严重的问题。
这种问题稍有不甚便会引发风暴,甚至一场腥风血雨都有可能。
朱徽媞乖乖靠在朱由校身侧小口吃饭,一双眼睛不断的在朱由校与客印月两之间徘徊。
朱徽媞也能明显到有些压抑。
客印月扒了两口,心底反复掂量许久,终究是压低声音,温顺开口。
她彻底避开所谓忠心直谏,只谈人心、私利、朝堂算计。
“陛下,婢子在深宫久了,看不懂外朝大道理,却看得懂人心。”
“外朝臣子,口中皆是家国大义,说到底,皆是为自家前程、名声、派系罢了。”
朱由校握筷的手微顿,默然听着,并未接话。
这一句,恰恰戳中他心底最通透的认知。
世上从无绝对舍身报国的臣子。
所有刚烈死谏、所有据理力争,无非是利益捆绑、派系站队、沽名钓誉。
客印月语声更轻,字字通透,全是市井深宫摸爬出来的真实人性。
“左光斗今日撞柱,看着惨烈,看着为公。”
“实则不是为了朝政对错,更不是为了陛下江山。”
“他是东林骨干,绑着一党声望进退。红丸案定局,打了东林的脸面,破了他们把持言路的威风。”
“他今日以死逼宫,一是赌陛下心软,倒逼圣意退让,保住东林声势。”
“二是赌一场死谏,博一个千古直臣的清名。”
“输赢皆是他赚。”
客印月看得极透,半点不被朝堂清流说辞蒙蔽。
“谏成了,他逼压君权、震慑朝堂,东林声势更盛。”
“谏不成、撞柱负伤,天下人只会赞他刚正忠烈。陛下反倒落个苛待直臣、堵塞言路的骂名。”
“从头到尾,他拿命做赌,赌的是一己之名、一党之利。”
“哪里是什么舍身尽忠?不过是最精明的朝堂博弈罢了。”
这话冰冷,却句句属实。
朱由校清楚明末清流,最善借公义谋私利,以清议绑君上,以性命博前程。
这些都是他们惯用的套路。
朱由校低头望着桌前的饭菜,又瞥了眼乖乖低头扒饭的朱徽媞。
这一幕让他整个人都放心了不少。
朱由校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疲惫:
“客妈妈,外人都当朕糊涂,都当这群文臣是为国死谏。”
“这世上,哪来的大公无私,文官要名,武将要权,商人要利。人人嘴上挂着江山社稷,心里全是自家算盘。”
朱由校停顿了一下,拿起筷子继续扒了两口饭,才继续开口:
“说到底,今日左光斗撞墙,就是来试探我的底线,逼我低头,压朕皇权。”
“赢了,他们把持朝政,输了,他们赚尽清名。”
“唯独我,进退皆是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