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家公司干了八年，天天穿工装，戴安全帽，工地上风里来雨里去。八年，你知道我最后从工位上带走的是啥吗？是我自己买的那个保温杯。”

　　李振东没说话，拿起酒瓶子给徐大江的杯子满上了。

　　李振东放下酒瓶子，跟他碰了一下。

　　“那现在公司的第一笔业务是啥？”他问。

　　“清水湾。”李振东说，“装修公司在外头找的，但后续的改造、扩建，还有旁边那块地的建设，全都交给你。”

　　“那块地你打算干啥？”

　　“停车场，带充电桩的。还要搞个户外烧烤区。”

　　徐大江想了想，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施工工序和工程量。

　　“那活不大，但基础工作不能马虎。充电桩的预埋管线要提前做，要是等地面铺好了再挖开重来，那成本可就上去了。这些事小工程队想不到。”

　　“所以我才找你。”李振东说，“你要是连这都想不到，我找你干啥？”

　　“那我干啥？你们都有事儿干了，我总不能天天骑个长城炮给你们送货吧？”

　　“你有更重要的活儿。”李振东说。

　　“啥活儿？”

　　“盯着大江，别让他把楼盖歪了。”

　　李振东认真地看着徐大江。

　　“大江，建筑公司的事儿，我是认真的。你明天就来上班，先注册公司、申请资质，需要多少钱你跟我说。人你随便招，设备你随便买，我不干涉你。只有一个要求。”

　　“啥？”

　　“快。清水湾这边装修。旁边那块地的活儿就要跟上。”

　　徐大江点了点头，伸出手：“行。给我两个月，我把架子搭起来。”

　　“一个月。”李振东握住了他的手。

　　“一个半月。”

　　“成交。”

　　“大伟，以后你是甲方，我是乙方。你要是嫌我盖的楼不好看，你就骂我，别扣我工程款就行。”

　　孙大伟嘿嘿一笑：“那得看我心情。你要是请我吃烧烤，我就不扣。”

　　“那我现在就请！”

　　仨人又笑了一场。

　　老胖烧烤的营业时间是从下午五点到凌晨两点。吃到十一点多的时候，店里已经没几桌客人了。

　　老板娘把空调关了，换了个电暖器，暖烘烘的风吹着，让人犯困。

　　孙大伟喝得最多，靠在椅背上，半睁着眼睛：“你俩说，高中那会儿咱仨要是没分到一个班，咋办？”

　　徐大江也喝了不少，但比孙大伟清醒，他把最后几串烤面包片分了，一人一串。

　　“不分到一个班，也会在一个学校。不在一个学校，也会在一个县。反正跑不了。”

　　“广安县就这么大。”

　　是啊，广安县就这么大。小时候以为外面的世界大得无边无际。

　　后来才发现，兜兜转转十几年，最后让他们坐在一起的，还是这个县城。

　　李振东结了账，三个人晃晃悠悠站在门口。

　　深秋的夜风吹过来，凉得孙大伟打了个哆嗦，赶紧把夹克拉链拉到顶。

　　街对面的三中校门紧闭着，铁栏杆在路灯下投下一排整齐的影子。

　　门卫室亮着灯，一个老大爷披着军大衣坐在窗前看手机。

　　“三中。”徐大江眯着眼睛看着对面那扇铁门，“咱仨毕业都快二十年了。”

　　“进去看看？”孙大伟说。

　　“拉倒吧，门卫大爷不让进。”

　　“那我就说我是来找老师的。”

　　“你找哪个老师？”

　　“找……找班主任！就说我儿子要上学！”

　　“你儿子不是小学吗？”

　　“那你就说你闺女！”

　　“我闺女才读幼儿园！”

　　孙大伟把车钥匙掏出来扔给徐大江：“你开，我喝多了。”

　　“我也喝多了！”

　　徐大江犹豫了一下：“算了，明天再开。今晚咱仨都喝多了，叫个代驾，或者直接扫个共享单车骑回去。”

　　“我不会骑自行车。”孙大伟说。

　　“你三岁时就会骑了！”

　　“那我现在喝多了，不算！”

　　三个人蹲在老胖烧烤店门口的马路上，排成一排，谁也不说话，就看街对面的三中校门发愣。

　　过了好一会儿，孙大伟开口了。

　　“你俩说，咱那个‘厕所战神’的名号，现在还有人记得不？”

　　李振东想了想：“可能没了。但也许咱仨这次干的这事儿，以后有人能记住。”

　　“啥事儿？”

　　“广安县第一家综合娱乐体。”

　　李振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出手。

　　徐大江也站起来，把手搭上去。

　　孙大伟最后一个站起来，把手搭在最上面。

　　“干。”李振东说。

　　“干。”徐大江说。

　　“干就完了！”孙大伟大声说。

　　三只手分开，三个人各自掏出手机叫车。

　　十分钟后，一辆滴滴停在路边，李振东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摇下车窗冲外头那俩喊了一句：“明天早上九点，清水湾，都别迟到！”

　　“知道了——”孙大伟的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迟到罚酒三杯！”徐大江补了一句。

　　孙大伟和徐大江并肩站在路边，等下一辆车。

　　“大江。”孙大伟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以后是不是就不走了？”

　　徐大江沉默了两秒钟。

　　“不走了。”他说。

　　远处，又一辆滴滴的灯光从街角亮起来，缓缓朝他们开过来。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清水湾门口。

　　李振东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和一个煎饼果子，边吃边等。

　　八点五十，孙大伟的长城炮轰隆隆地开过来，跳下来，手里也拿着一个煎饼果子。

　　“你咋又吃上了？”

　　“早饭不吃哪行？”

　　八点五十五，一辆奥迪Q3停在路边。

　　徐大江从车里出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

　　他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

　　他走到李振东和孙大伟面前，三个人面对面站着。

　　“走吧。”李振东说。

　　“走。”徐大江说。

　　“走！”孙大伟说。

　　工地上已经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张明远的工人戴着安全帽在脚手架上忙碌。

　　赵德厚站在大门口，手里拿着施工图，看见徐大江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江？”

　　“赵叔好。”

　　“好好好。”赵德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听振东说你回来搞建筑公司了？”

　　“对，振东让我来管。”

　　赵德厚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行，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