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两家并一家
越逢过年,天气越冷。
房子坏了这事,开始王二婶还扛着没说,陈实只看到,每天做早饭的时候,王二婶两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得趴在陈秀兰灶前烤半天,手指头才能打弯。
后来是李成那个嘴秃噜出来的,说他家那屋子裂了个缝,那屋子越来越冷,没法住了,跟个冰窖子一样。
王二婶子时不时的晚上陪陈秀兰睡一两天,李成更过分,基本上天天跑过来跟陈实挤,压根不委屈自己一点。
后来干脆,他俩一日三餐,也都在陈秀兰这边吃了。
这天天黑了,陈实带着李成出去捞了几条鱼,回来吃饭晚了,王二婶子在做饭,李成又赖在陈实的床上,不肯走了。
“二婶,那屋子还能将就吗?”陈实问。
“昨晚你那窗户响了一整宿,”陈秀兰把小满安顿回悠床,声音里带着忧虑,“我听着都心里发毛。今儿嗓子也哑了。”
“刮风呗。冬天不刮风,还叫冬天?”她头也不抬。
李成把碗挨个摆好,顺嘴接了一句:“不光嗓子哑了。早起我娘拿擀面杖敲水缸,敲了半天没敲开,最后拿脚踹了水缸一脚,给她疼够呛。“
王二婶勺子一扬。李成缩脖子缩习惯了,提前往旁边一闪,“我盛粥!盛粥呢!”
“二婶。”陈秀兰看着她,“李成一个大小伙子都住不下去了,你还扛着干啥?”
“二婶,我有个想法,你带着李成,我跟我姐,再带着俩孩子,一块搬去老宅吧。”陈实放下了筷子。
李成正夹粉条,筷子停在半空,王二婶搅了搅碗里的粥,又把勺子搁下,没了声响。
“我看也行!”陈秀兰也同意,“我只觉得你来回这样两边跑着不方便,还真没想过老宅子那边。”
“我爹那老宅你知道,三间土坯房,还挨着碾坊。东屋那铺大炕能睡三四个人,西屋我和李成住,堂屋做饭。院子敞亮,柴棚菜地啥都有。”陈实说。
“那像什么话!我一个寡妇带着儿子,住进你们老陈家,屯子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我!”
“嚼啥。”李成把粉条吸溜进嘴里,“就说我给陈实当长工,包吃包住。”
王二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
“谁爱说谁说去!”陈秀兰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把桌上所有人都拍愣住了。她平时连说话都细声细气,什么时候这么大声过。
“二婶,即使这回实子不说,我也是要提的,我两回坐月子,都是你伺候我,成宿成宿的替我抱着孩子哄,你拿我当亲闺女,我还能为了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邻居,拿你当外人?”
这是陈满仓去世以后,陈秀兰第一次冲人嚷嚷。
“一个两个的,净会拿话堵我。”王二婶扭过脸去,手在围裙上蹭了好几下,又去端粥碗,端起来又放下了。
丫丫仰脸看看她娘,又看看王二婶。小孩不知道大人咋了,但她知道二奶奶挨说了。她蹭到王二婶身边,把手里攥着的半块桃酥递过去。
“二奶奶,你吃。吃了就不难受了。”
王二婶看着那半块桃酥,“听你们的,孩子大了,有主意了,是好事。我听话。”
陈秀兰听到这话,眼泪才掉下来,抓着王二婶子的手说,“不光住,打今儿起,我认你做干娘,李成就是我哥,咱们就是一家人,谁爱嚼舌头谁嚼去。”
“你这丫头......”
“干娘。“陈秀兰喊了一声。
王二婶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整个脸都皱在一起,嘴张着,哭得没声。她拿两只手一起擦,越擦越多,擦着擦着忽然又笑了。
“我这辈子......往后啊,我也是有闺女了的人了。”她伸手摸着陈秀兰的脸,拇指蹭掉她脸上的眼泪。两个人对着哭,又对着笑。
陈实没催她,只把半匹深色布推到她跟前。
“这是给二婶做棉袄的。搬不搬,这个都得收。”
王二婶伸手摸了摸那匹布。
布厚,颜色也不鲜亮,一看就是用心挑了的。她摸了半天,才低声说:“明天先去看看老宅。能住,再说搬。”
“我也是当哥的人了,我盘灶。”李成冲着门口说,“现在就去盘。”
到门口又回头,冲陈秀兰喊了一声:“妹。”
喊完没等陈秀兰答应,人就出去了。门关得有点急,撞在门框上砰的一声。
陈实低头喝着粥,脸上也带着笑,寻思喝完粥,再去追李成,让他多在老宅子外头冻会。
没一会,李成又回来了,带着一脸激动的表情,“门口......门口......”
陈实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撂下筷子出了门。
院门口停了辆驴车。
赶车的是个黑脸老头,裹一件翻毛羊皮袄,帽耳朵耷拉到肩膀。车板上摞着麻袋布包,拿油布盖着,上头结了一层霜。
黑脸老头从怀里摸出张纸,叠得四四方方,递过来。“上头画了勾的都在车上。点点。”
陈实掀开油布。
白面五十斤,小米二十斤,苞米碴子三十斤,棉花八斤,弹得那个蓬松......陈实一样一样核对下来,一样不少。
最底下搁着个小木盒。陈实打开就看到了银针。十几根,细得跟头发丝似的,长长短短的都有。旁边还有两瓶红布封口的药酒。
李成不知道啥时候从后头冒出来了,手往盒子里伸。
“我瞅瞅啥玩意这么金贵......”
王二婶从后头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啪的一声脆响。“撂下,啥你都稀罕。”
李成嗖地缩回手,捂着通红的手背,“我就看看!又不是纸糊的!”
“看看?你上回看看,把人算盘珠子抠下来两颗,忘了?”
“那年我才九岁......”
“三岁看到老。”
李成老实地闭嘴,往陈实身边靠了靠,干弟弟比亲娘靠谱。
陈秀兰看着那一车东西,还有点摸不清楚状况,“实子,这些......”
“都是咱家的。”陈实把布匹抱起来,往她怀里一塞,“布,棉花,红糖,白面,腊肉。那两床被子,你跟干娘一人一床。棉鞋你的。棉袄棉裤丫丫的。”
丫丫“啊”的一声尖叫,蹦着高往陈秀兰怀里扑。“我的!我的新棉袄!”
跟陈秀兰抱了没一下,就又抱着那套蓝底碎花棉袄棉裤,小脸埋在棉花里使劲蹭,蹭完把棉袄举得老高,
“娘你看!上头有小蓝花!”
“看见了看见了。”陈秀兰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