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张皮子换来的
老蔫嘿了一声,眼里闪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不接第一口价这毛病,跟老魏学了个十成十。”
看到陈实没点头,老蔫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了一根,“二百四,顶天了。”
陈实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价格跟他来之前,打听到的价格差不多,公社收的最高给到一百八,老蔫开口多了六十,眼下这年头,二百四,够一家四口舒服地撑过大半年了。
“你要是信不过我,也可以去县收购站问,他们给你最多二百不到,还得搭你一堆粮票布票,票可比钱难使多了。”
陈实心里头清楚,他说的是实话。
这世道,政策多变,别人或许不知道,他可是一清二楚,马上就是金钱为王的时代了。
“二百四,我要拿六十现钱。”陈实说,“剩下的一百八,您帮我换成东西,捎到靠山屯,这样成吗?”
“都要啥?”老蔫已经摸出了笔和纸,准备记。
陈实在心里把家里人的需求,挨个都想了一遍。
“白面五十斤,小米二十斤,苞米碴子三十斤。棉花八斤,要新棉弹好的。布一匹半,要深色耐脏的。红糖三斤,白糖二斤。豆油五斤,粗盐十斤。腊肉十斤。”
老蔫的笔在纸上记着。
“再要两床新棉被,厚实点,能压风。一双棉鞋,女人穿的,三十八码。孩子穿的棉袄棉裤一套,按五六岁女娃的个头来。”
老蔫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家几口人?”
“四口。我,我姐,一个外甥女,一个外甥。”
“四个人的东西,这些够撑到开春了。”老蔫没再继续问,又低下头,在纸上添了几笔,“还有啥要置办的不?”
“药酒,要两瓶。再要一盒针灸针,最短的半寸,最长三寸,一样来几根。”
“怎么还要带这些?家里人病了?旁边不远有个小药铺,里边的药材实在。”
陈实原本没过多解释,听到对方话音里有几分关心的意思,还是说了句,“我姐生完孩子亏了身子,想给她调调。”
老蔫听完也没说啥。他从柜底摸出六十块钱,又抽了张纸写了条子,让陈实在上头按了个手印。
“先捡点能带的带回去,剩下的东西三天内到。赶驴车的老孙头送去,不走明路,夜里别睡太死。”
出了皮货胡同,日头还高。陈实揣着六十块钱上了街,找到了老蔫说的那个药铺。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拿小戥子称药。
“掌柜的,有艾叶、当归、黄芪、党参吗?”
掌柜的从镜片上头瞅了他一眼,目光在陈实的旧衣裳上停了停,“小兄弟,当归和党参都金贵。你给谁用?”
“家里有月子人。”
掌柜点点头,问清楚陈实大概要多少,转身从药柜里往外拿,艾叶一把,当归几片,黄芪一小捆,党参只有两根。
“党参就剩这些了,这个月紧俏。”
“都要了。再帮我抓点白芷、红花、透骨草。”
白芷消肿,红花活血,透骨草外敷,这几味药都是给老魏抓的。
老魏那条腿烤火只能暖皮肉,得用药把骨头缝里的寒气往外逼出来。
这点药花了陈实十一块三。
他数钱的时候心疼了一下,重生回来,头回手里拿到钱,花钱爽,肉也疼。
可陈秀兰那身子光靠红糖水养不回来,老魏的腿再拖一冬开春就下不了沟。前世的经验告诉他,有些钱不能省。
他又去供销社买了二斤桃酥、一包糖块、一盒蛤蜊油。扯了几尺黑条绒布给丫丫做鞋面,又挑了一双棉鞋。陈秀兰的脚大约三十七八码,他比划了半天,让售货员帮着挑了一双黑的,鞋底厚,里头絮的棉花实在。经过日杂摊,又买了个巴掌大的竹编小篮子,给陈秀兰搁针线用。
手里还剩四十来块钱,他收进贴肉的内兜。
赶回大车集合点,老周头正蹲在车辕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可算来了,再晚半袋烟的功夫,我可就撇下你了。”
“让您久等了。”
大车出城时,日头已经快落下去了。
车马慢,日子慢,干点啥事,一晃悠就得一天。陈实靠着车帮,手揣在袖子里,摸着内兜里的票子和那半截铜烟嘴。
陈实下了车,远远就看见院门口蹲着一人一狗。
丫丫裹着陈实的旧羊皮袄,下摆拖在雪地上。黄耳蹲在她脚边,耳朵竖着。
“舅!”丫丫蹦起来,羊皮袄差点把她绊倒。陈实紧走两步捞住她,稳稳地把她抱在怀里。
“不是说了不让在外头等?风多冷!”
“我想早点看见舅。”
“是想舅了还是想舅给你带回来好吃的?”陈实抱起丫丫问。
“都想。”丫丫在他怀里扭捏着。
陈实哈哈一笑,亲了丫丫一口,“回家,吃好吃的。”
进屋,陈秀兰正在纳鞋底。小满在悠车里睡得正沉,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卖……卖了?”陈秀兰停下手中的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卖出去了。”陈实把东西一样一样搁在炕上,“桃酥、糖块、布,还有你的棉鞋。试试合不合脚。”
陈秀兰看着那双新棉鞋,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才敢摸。“买这个干啥,旧的还能穿。”
“旧的鞋头都张嘴了,补多少回了,还补。”陈实把鞋塞到她手里,“试试。”
陈秀兰脱了脚上那双旧棉鞋。她把新鞋套上,踩了踩,正好。
她把鞋脱下来,放在炕头最暖和的角落,拿一块旧布盖上。
又拿起药包,拆开油纸闻了闻。
“当归……党参?”
“嗯呢,认得啊?给你炖鸡汤用的。姐,你月子里亏得太厉害,光喝红糖水不行,得正经补补。”陈实指着另外几包,“这几味,白芷、红花、透骨草,是给老魏叔的腿准备的。”
陈秀兰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你给魏叔送去?”
“嗯。他那条腿不能再拖了。”
陈秀兰把药包都收起来,看着那包当归失了神。
这东西她小时候见陈满仓买过一回,那年她娘生完陈实亏了身子,陈满仓特意跑了趟县城。
那包当归吃了两个月,她娘缓过来了。后来她娘没了,她却记住了这味药。
炕边,丫丫正在分桃酥。
“一块给娘,一块给舅,一块给二奶奶,一块给李成叔……一块给黄耳……”
“狗不能吃甜的。”
“那……黄耳那块也归我啦!”
丫丫飞快地把属于自己的两块桃酥摞在一起,小手护着。

